看了电影《画皮》后的RP产物,人物、内容上并没有关联,所以算是原创吧。从一时冲动到后来越写越无力,我果然废柴了……

居然写这种琼瑶文……慎入吧……

小妖的名字就叫做小妖。

她周围有蝴蝶精、藤精,也有蟾蜍怪和蛇怪,原本是什么,成精后就叫什么。只有小妖,就叫做妖,看不清出身来历。

这片原野其实并不富饶,春天太贫瘠,只能开出最寒碜的小花,秋天太荒芜,只能结出最干瘪的谷子,冬天又常常来得太急,早早就把白雪铺满大地。不过这并不妨碍小妖和朋友们快活地生活,他们喜欢在夜晚坐在巨大的老槐树旁,看漫天的星星。那星光如此迷人,好像银色的砂砾,喜欢旅行的狐狸到过沙漠,月光下的砂砾如银似雪;那星光如此动人,又似晶莹的泪珠,蝴蝶精说她曾看过远赴他乡的新嫁娘,眼泪就是这样颤抖着凝结在睫毛上,却迟迟不肯坠落。

小妖觉得,每天坐在这样的星光下听朋友们闲聊应该是一辈子最幸福的事,虽然她并不知道一辈子到底有多长。

时间匆匆流逝,也许过了十年,也许过了百年。小妖的生活没有什么变化,然而这片土地逐渐有了异动:原本衣衫褴褛的人们开始衣不蔽体,原本面黄肌瘦的人们开始忍饥挨饿,于是他们扔掉了锄头扁担,拿起刀剑走向远方。远方的风冷冷的,弥漫着越来越浓的的血腥味。

终于有一天,一群带着长戈短剑的黑袍士兵匆匆路过,随后不久,一群红袍士兵追了上来,他们同样带着长戈短剑,气势却完全不同,每个人都响亮地唱着凯歌,震得荒原里的乌鸦哇哇乱叫。

小妖在人群中看到了红袍士兵的首领,骑着一匹白色的高头大马,穿着闪亮的铠甲,他也许不是这群人中武艺最好的人,却一定是最强的人,因为他提剑策马的英姿雍容大度,因为他指挥调度的神情从容不迫,因为他的眼睛里的光芒,叫做执著。


小妖说:“怎么办?我好像喜欢上他了。”

蟾蜍怪蜈蚣精蝴蝶精都劝道:“别傻了,他是人,你是妖,根本没可能的。”

只有狐狸说:“如果你真的喜欢他,那就去试试吧。因为喜欢一个人的心情,是根本压抑不了的。”

于是小妖告别了朋友们,离开了曾经看了数不清个夜晚星星的原野,追逐红袍士兵的踪迹向西而去。


小妖找到战场的时候,战事其实已经接近尾声,黑袍士兵被红袍士兵三面包围,唯一的出路被一条滔滔大江隔断。黑袍的一边死气沉沉,仿佛待宰的羔羊,红袍的一边摩拳擦掌,准备一举击溃对手。小妖想,也许我可以趁着混战的时候去接近他。

于是她在江边的一棵枯树上安顿下来,等待着时机,无意间却被水中的倒影吓了一跳。她和朋友们都是奇形怪状的精怪,对于彼此怪异的长相早已熟视无睹,从来没有人提醒她,原来她长得这么可怕。

她伸出双手,胳膊的皮肤上结着厚厚的痂,仿佛被火烧过一般焦黑;她摸摸脸庞,坑坑洼洼没有一处是平滑的,仿佛生过毒疮没有痊愈。原来她是一个很丑的妖怪,她有些灰心丧气地想。

她需要一副美丽的皮相,哪怕只是暂借的。

她向天上的飞鸟、地上的走兽和江里的游鱼打听哪里有美人,得到的信息不少,有用的却不多,美人们要不远在千里之外,要不就是受仙人庇佑,要不,干脆已经垂垂老矣。

三天后,终于有一条江鲫鱼告诉她:黑袍军中就有美人,它亲眼看到她到江边汲水,她也许地位很高,其他的士兵都叫她姬。

小妖当晚就找到了姬的营帐,这不是一件难事,因为只有美人的营帐闻着有淡淡的清香。

她真是一个美人,眉目如画,长发如瀑,更难得的是气质柔中带刚,高贵优雅。小妖一时没忍住激动的心情,显出型来,然后她马上就后悔了,这么瓷器一样的美人不会被她吓坏了吧?

姬看见突然现身的小妖,出乎意料的没有尖叫或者晕倒,而是“呛”地拔出一把明晃晃的宝剑指着她,李厉声喝道:“你是何方妖孽?”

小妖不禁赞叹,原来还是个有个性的美人。

她说:“深夜打扰,实在很冒昧,我只是想向你借一样的东西。”

对方迟疑了一下,却没有把剑放下。

小妖捏了个决,一道亮光瞬间就打掉了她手中的剑,她说:“你看,没有施咒的剑对我是不起作用的,我如果想害你,刚才就动手了。”

姬的脸色白了一下,她深吸了一口气,款款坐下,说:“说吧,你想怎么样?”

小妖说:“我喜欢上了一个人。原先,只是远远的看着他,我就很高兴,可是现在我想去他的身边,每天很近地看他,这样我会更幸福。”

姬的神情和缓了些:“我也有喜欢的人,我知道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的感觉。”

小妖说:“你喜欢的人也一定很喜欢你吧,因为你那么美。”

姬说:“是啊,他一直都爱我的美貌。”

小妖沮丧地说:“可我没有美貌,他一定不会喜欢我。”

姬沉默了一下,说:“所以……这就是你想借的东西吧。”

小妖没有说话,只是用期待的眼睛看着她。

姬微微地笑了,那缓缓绽放的笑意光华流转,仿佛天人,小妖不禁痴了。

姬说:没关系,明天我就不需要这副皮囊了,到时候,就送给你吧。

小妖想问为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口。不知什么时候四野响起凄凉的歌谣,仿佛遥远的故乡的呼唤,魂兮,归来。黑袍士兵们情不自禁地应和那温柔又哀婉的曲调,声浪一波波,如同深不见底的海洋。

小妖很久后想起姬最后的微笑,才明白那是一种义无反顾踏上死路的决绝。


第二天红袍军潮水般涌向黑袍军,好像火焰燎原,黑袍的士兵已经战意全无,他们仓皇逃窜,如同失却巢穴的蝼蚁,最终却逃不过火焰毒舌的舔舐。

小妖看到了姬。

她静静躺在榻上,鲜血浸润了衣衫,仿佛在她的身体里开出的妖娆的花。她依然眉目如画,长发如瀑,却更多了安详和恬淡的气息。

她没有食言,她把整张美丽的皮相都送给了小妖。

小妖抚摸着她颈上细细的刎痕,有些心疼:可惜了,添了瑕疵。

那个在江边战斗男人就是姬喜欢的人吧,有着盖世英雄的姿容,可惜时运不济,连心爱的女子都保护不了。不过没关系,她会替她将这美丽延续下去的。

而英雄和美人,终究会在幽深的冥府里重逢,这一次,他们应该不会再错失彼此。

 


小妖是在那匹白色的高头大马的蹄子下见到那个穿着红袍的将军的。以她妖怪的身手,想要选择一个恰当的时机出现,既不被马蹄所伤,又能引起对方的注意是很容易的。

当她泪花半噙、强自镇定又忍不住微微颤抖的样子落入对方眼里的时候,她很满意地看到那双深沉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怜悯。

狐狸教的方法果然很好用。

在一片刀兵声、砍杀声中,他向她伸出手来:“你叫什么名字?”

小妖楞了一下,想起自己其实是没有名字的。看着那只宽厚的大手,她心慌意乱不知如何是好。

末了,她只能回答道:“小妖。”

他却笑了:“小夭?桃之夭夭吗?是个好名字。”

小妖被他的笑容晃花了眼,冷不防被他一把拉上马背。

骏马箭一样飞奔,她听到呼呼的风声中他浑厚的声音:“小夭,你现在得救了。”


战事在红袍军的大胜中结束,黑袍军的将领在江边战死,士兵大多也战死疆场,剩下一些做了俘虏,成了军奴。

小妖被带回了主帅的营帐,所有的侍从和将领都向红袍将军行礼,恭敬地称他为“王”,原来他不仅仅是军队的领导,更是一国的主宰。

他们同时也看见了小妖,营帐中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子,明明一身狼狈,却如同出水的芙蕖般清雅。眼睛清澈如潺潺的溪流,神情像天真的小动物。这样楚楚动人的娇憨让他们想起了家乡的妹妹和小女儿,不能不心生怜爱。

小妖跪坐在地上说她从小失去双亲,在姬身边服侍,现在姬也自杀身死,剩下她孤苦无依,只求给她一个差事,维持生计。那些粗犷汉子立刻就被她的说词打动,纷纷为她请命。

这时小妖忽然感到一股巨大的压迫感,好像什么人的眼神在刮着她的表皮、血肉,一直要刮到骨头里。她抬起头,一个容貌端庄的妇人走了进来,她的衣着简单却不失庄重,举手投足都流露出浓浓的贵气。她走到王的面前,行了个半礼:“夫君。”

王点点头算是回应,其他人则纷纷向她恭敬地行礼,称她为“夫人”。

原来,他是有妻子的啊。小妖心里涌出淡淡的失落,然而这惆怅立刻就被那股毛骨悚然的感觉取代了。

夫人望着她,嘴角牵出一个好像微笑的表情,她说:“这就是王救回来的人啊?”

问话虽然是对着旁人,目光却是指向小妖的。

小妖只得强忍着难以言喻的不适,答道:“是的。”

夫人没有继续发问,只是用灼人的目光研究跪在面前的女子。

好一会儿,她才再次开口:“那么,以后就跟在王身边好好服侍吧。”

出人意料地,夫人简单说了这句话,便告退了。

小妖看对方气势汹汹而来,以为至少要面对一场盘问,肚子里准备了一堆说词,结果对方一拳未出就撤退了。站在一旁的王,正目送夫人离去,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小妖初进王宫的时候吓了一跳,混迹于荒野的精怪,第一次见到如此气势磅礴的高屋广厦,好像来到天宫。那几乎连成一片的深色屋顶,仿佛绵延的山脊。那精美的铜质宫灯和锃亮的漆器食盒,让她眼花缭乱。她看着庄严的大殿上成群的朝臣向王朝拜,好似一群群蚂蚁,突然心生恐慌,那个温柔地向他伸出手的将军,也许从来也不曾存在过。

在这样的忧心里,小妖的宫廷生活开始了。

小妖成了王的侍女。

王有很多侍女,有的负责饮食,有的负责衣物,有的负责洒扫,而小妖只需要在王的书房里端茶倒水就行了。也不能怪王的偏宠,谁忍心让一个赏心悦目的人做粗使丫环呢?

每天小妖都细心地准备王需要的一切,铺好上等的细绢、磨好添了麝香的墨、笼上香炉、拨亮油灯,把一切都打理得妥帖舒适。然后静静立在一旁,等候王的吩咐。王没有辜负小妖的期待,每天都会来书房处理政事。只是很少书写,倒是常常看一堆一堆的简牍,表情有时愉悦,嘴角挂着笑意;有时凝重,眉头打着死结;有时还会雷霆暴怒,走到外庭去,召集文臣武将,把他们骂得狗血喷头。

小妖觉得这样的王很可爱。

王在心情好时也会和小妖说说闲话,他曾经问小妖有没有什么心愿。

在过去,小妖的心愿是每天和朋友们一起看星星,而现在,她的心愿是永远守在王身边。只是小妖不好意思说出来。

王说,他的心愿有很多,多到他自己也快数不清了。

这时候王的眼神很迷惘,好像要透过屋顶,深入到茫茫的宇宙。

于是,小妖的心情也就跟着迷惘起来。


日子像流水一般过去,平静得让小妖几乎要以为自己就是一个普通的宫女了,然而妖终究是妖,她需要进食。

每到晦日,月亮隐去光芒,她便褪下美丽的画皮,像一道影子游荡在王宫的各处。

这庄严宏伟的王宫,怨气和哀伤居然比战场还要浓烈,小妖吐出元珠,那些紫黑色的情绪便烟雾一般被吸了进去,片刻,原本黯淡的元珠变得如同黑曜石般闪亮。

这些深沉的怨恨到底从何而来啊,小妖叹息,明明每个人看上去都是一副笑模样。

又一个晦日,王离开书房后,小妖如往常般纵身跃上屋顶,寻找食粮。

她看到王宫的一角喷涌出冲天的怨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惊人,把小半块天空都染成了紫黑色。那怨气仿佛枉死者的诅咒,喷泉似的源源不断。

小妖一个纵身,来到这座人迹罕至的宫殿门前。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捏了个决闪了进去。

宫殿内一片昏暗,只在角落里点着几盏小小的油灯,黄豆似的火焰孱弱地跳跃着。空气里没有妃子们梳妆用的香粉气、也没有美酒佳肴的味道,倒是弥漫着一股小妖很熟悉的气味,在那尸横遍野的战场上司空见惯的,血腥味。

怨念的紫光在帘幕后的一个小小房间里膨胀,小妖忍不住好奇心走了进去。

没走几步,脚下就踢到一样东西,她下意识低头去看。

那一团东西仿佛什么奇怪的动物,散发着腐烂血肉的腥气,微微地蠕动着。

小妖的眼睛即使在黑暗中也可以视物,所以她一眼就看得清清楚楚,那一团抽搐着的,是一个人。

一个斩去了四肢、拔掉了舌头的女人。

她倒抽一口冷气,连退三步,却不想后背撞到一个人。转身一看,是那张有着巨大压迫感、令她毛骨悚然的脸。

夫人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淡定,她妆容严整,鬓发一丝不乱,曳地长裙绣着繁复高贵的花纹,仿佛刚参加了盛大的宴会。而她的眼睛黑得宛如巨大的漩涡,定定地望着小妖,仿佛要吸走她的灵魂。

小妖心里乱成一团,一个可怕的念头慢慢浮出水面。

夫人的斜睨了一眼地上那团活物,像看着这么污秽的东西。然后她朝小妖走近一步,轻启朱唇:“你……”

小妖哪里敢听她说话,她慌乱得忘了自己是妖怪,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拔脚就跑,一口气穿过宫门、奔向灯火辉煌的地方,把那座清冷的宫殿远远抛在身后。直到看到来往忙碌的宫人们,才松了一口气。

 

小妖犹豫着要不要说出这个秘密,她参不透王对夫人的感情到底是敬重多一些,还是不渝的爱情。

明明两人相处时并无多少亲昵,小妖却莫名觉得那相敬如宾的外表下有着不简单的东西。

狐狸来看小妖的时候骂她蠢:“这不是接近王的最好时机么?不赶快行动难道要永远做个侍女?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进到王宫里来的啊?”

小妖被教训了一通,只能连连称是,然而最后一句话却着实触动了她。

这憋闷无趣的地方有什么好呢?人人都戴着假面具生活,哭笑不由自己。荒原上和朋友们看星星讲故事的日子多好,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如果不是为了王,谁愿意留在鬼地方。小妖轻轻叹了一口气。


“小夭、小夭。”王在唤她的名字。

小妖猛地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居然在侍候的时候走神了,她起身去给王添水,却因为动作太大差点撞翻了灯柱。

王看着她慌乱的样子,不由笑了起来。这一笑,小妖看见了他眼角深深的皱纹,再仔细看,连鬓角也挂上了霜花。疆场初识的日子好像就在昨天,她还记得他伸出宽厚的大手,整个人都焕发出灼人光芒。

这年轻的神采却被时间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偷走了。小妖一时五味杂陈。

王仿佛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叹息道:“光阴正在夺走我的力量,小夭,我正在一天天衰老,却毫无办法。”

小妖不知如何安慰他,只觉得心酸。

因为这话题,王似乎没了情绪,很快就安歇了。

王的愿望应该是回复年轻时的青春强健,这不是小妖力所能及的。只有万能的神才能赐予人逆天而行的力量,而神明的存在本身就是虚无缥缈的,小妖也从没有见过神的庐山真面目。

不管怎样,她都会陪在他身边,无论时光如何变迁。

小妖想,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海外来的方士觐见的时候,小妖正在院子里浇花,被那老头的视线狠狠刺了一下,打了个冷战。

方士自称来自蓬莱,始皇帝也服过他的长生丹药,可惜未满七七四十九天就擅自停药,功败垂成。如今他找到比丹药更快捷的修仙方法,可以让人返老还童、延年益寿。

王很感兴趣,尊称他为大师,邀他进内室密谈。

小妖有种不好的预感,一抬头,看见夫人站在一丛牡丹旁,望着两人离去的身影,也是若有所思的样子。


密谈进行了很久,从艳阳高照一直到日头偏西,王和方士都没有出来,也没有传过一顿饭、一碗水。

小妖一整天都在庭院里踯躅,光线从明亮变成昏暗,最后暮色压境,她心里的不安也一点点扩大。那方士绝对不是好人,求道成仙向来只有长年累月潜心修行,哪有捷径可走?那双鼠眼里闪动的无疑是阴毒的光芒。

她越想越觉得恐慌,求道心切的王,很容易被天花乱坠的说辞打动,那方士显然经验老道,把王足足拖住了一整天,也许已经挖好了坑等着他往下跳了。

这样不行!

掌灯时间到了,小妖再也忍不住,往内室走去,她倒要听听那老头有什么花言巧语。

冲进谁也不允许进入的内室,小妖只来得及喊了声“王”,就眼前一黑,无力地瘫倒在地上。昏沉中她听见方士枭鸟般阴森的嗓音:“小人说的没错吧?王身边可有个厉害的妖物啊。”

王冷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方士又谄媚道:“这妖物可大有用处,有了它的内丹,大王尽收五百年道行啊。小人的符咒已经克住了它,大王用这把降妖剑就能……”

方士的话还没说完,突然惨叫一声。

小妖勉强睁开眼,正好看见那具老朽的身体缓缓倒下,仿佛一截斩断的枯木。鲜血从他口中喷泉般涌出,脸上尽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王甩了甩剑上的血,说:“果然是把好剑,有了它,你就没用了。”

小妖在模糊中看着王一步步逼近,突然觉得自己从没有看清过王的脸,那张温柔、和蔼、威严的面孔,此时全然一副陌生的表情。简直就是……地府里饥馁的鬼怪。

“最初我以为你是细作,混到我身边刺探情报,后来又觉得不对……”王柔声说道,在小妖面前蹲下身,轻轻抚摸她脖子上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伤痕:“其实,我早就见过姬,在她艳名最盛的时候。那时的她像一团火焰,任何人看了都忘不了。”

“战场上,姬已经随着项王一起死去了,那么现在的你是谁呢?”王一字一顿地问,虽是问句,语气却是笃定的。

小妖张大了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心里则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你这身皮囊下面的真面目,究竟是什么样呢?”王微笑了一下,抬手一剑划破小妖的脸颊。

小妖惨呼一声,巨大的恐惧让她瑟瑟发抖,现在她连思考都不能进行下去,只希望这噩梦快些结束。

“我要感谢你这么久留在我身边,终于等到有办法对付你的一天。”王笑得狰狞:“看在你尽心服侍的份上,我就给你一个痛快,你的内丹我会好好利用的。我对你很仁慈吧,那些女人可是被我切成一块块才挣扎着死去的啊。”

降妖剑高高举起,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幽幽的紫光,小妖绝望地闭上眼,等待最后一击。

“噗”的一声,传来刀刃刺入肉体的声音。

小妖却没有感觉疼痛,她睁开眼,看见王的剑还举在半空,身体却被一柄锋利的匕首贯穿。他不可思议地望着自己胸口多出的洞,慢慢回过头去。

“你……”王的语气说不出是惊讶还是了然。

夫人用力拔出匕首,王的身躯轰然倒地,鲜血很快就满溢开来。

“够了,夫君。”夫人说:“已经够了。”

她轻轻拥住王微微抽搐的身躯,语气仿佛安慰哭闹的婴孩:“不要再用宫女来献祭了,也不要再找妖精的内丹了,挣扎了这么多年,你已经迷失了自己,你已经太累了。”

不一会儿,王渐渐平静下来,慢慢闭上眼睛。

“人的生命有限,天命不可违,既然到了时候,就安心上路吧。接下来的事,我会代替你做好的……”她喃喃的话语仿佛魔咒,催眠了王不甘的灵魂,也一点点抽走他最后的生命力。王的皮肤开始爬上蛛网般的皱纹,肌肉失去弹性,乌发染霜,曾经尽力掩饰的真容渐渐显露出来,最后他变成一个古稀老人,寂寂地睡去。

小妖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泪流满面,说不清是为自己,还是为王而流。


“我的名字是雉。”夫人向小妖走来,又自嘲地笑了笑:“也许你根本不想知道。”

她轻轻揭开封在小妖额头上的符咒,撕成细细的碎片。

小妖像被蜇了一口似的跳起来,在夫人的目送下没命地逃跑,仿佛有一群恶鬼在身后追着,几乎一瞬间,她就飞出了王城。

她没有片刻的停顿,越过山、跨过河,一直狂奔到那片熟悉的荒原,才瘫软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天啊……

这是她昏睡过去之前最后的感想。

 


不知过去多少年,荒原渐渐热闹起来,这里虽然土地贫瘠,却是商旅的必经之地,战争平息之后,越来越多的人从这里经过,带走本土的丝绸瓷器,带来异国的香料珠宝。渐渐的,一座边关小镇形成了。

路边的茶亭永远是最热闹的地方,民间艺人讲着稗官野史,到精彩处就买个关子,留待“下回分解”。

“‘虞姬自刎成大节,西楚霸王投乌江’,今天要说的,乃是距此地五百里处发生的一段故事……”讲故事的人口沫横飞,挽起袖子准备大讲一场。

不料听众不买账:“这段前天就听过了啊,换一个。”

“那……就讲‘吕后祸乱宫廷,汉王抱恨归天’……”

“这个你大前天讲过了,你这人到底有没有新鲜故事了啊?”

“糊弄人可不行,退钱、退钱。”

“不退钱就翻几个跟头耍耍,我们就当看猴戏。”

听书的人们半开玩笑地起哄,讲故事的人抓耳挠腮,热汗涔涔。

小妖和狐狸喝完碗里的茶,离开了热闹的茶亭。

“已经过去很久了啊,是一百年,还是五百年?”狐狸感慨道。

小妖笑着摇摇头。

“那段故事已经被扭曲成这样了,真想告诉他们真相啊。”

“算了,有谁会相信呢?”小妖淡淡地说。

“也是……”

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春天的风暖洋洋地吹过,路边几棵瘦弱的树上稀稀落落开着粉色的花,一个小男孩掂起脚尖勾了半天,终于采下几朵,一脸兴奋。

“现在你终于可以自由化形了呢,以后我们常来逛逛吧。”

狐狸望着小妖的脸,那是一张清秀的面孔,没有姬的华美,却温柔而真实。

采了花的小男孩跑到屋檐下,拖出一个小女孩。女孩眉眼粗糙,脸上长满了雀斑。男孩把花送给女孩,女孩似乎不肯接受,转身想走。男孩一把拉住她,认真地把花插在她头上,然后咧嘴一笑。女孩红了脸,终于也露出一个笑容,那张丑陋的脸仿佛也添上了光彩。

小妖目送他们手牵手消失在小巷深处,才转身继续自己的行程。

“是啊,以后常来走走吧。”最后,小妖笑着说。

 


“现在,我已经不需要画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