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没想到,n久前写的一个稿子,居然被编辑朋友扒拉出来又登在合晚了,还配了挺多插图,存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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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儿时,已经是80年代中叶。那个时候,虽然改革开放已经有一些年头,但小城仍然继续着自己不紧不慢的步伐,住在大院平房的我,玩的游戏仍然很传统。我的同龄人们可能是这些集体游戏最后的见证者,因为很快,随着经济的发展,住宅小区拔地而起,孩子们都被关进了防盗门,学会用警惕的眼神审视邻居。

    老鹰抓小鸡

    好比神医华佗从动物身上获取灵感创造了“五禽戏”一般,这游戏有浓厚的农业文明的印记。让人想起农家场景:晒场上一群母鸡带着鸡雏在啄食,突然,天空中扑下来一只老鹰……

    还是一群小朋友,一只当老鹰,一只当母鸡,剩下的,全是小鸡。母鸡面对着老鹰把自己的双臂大大张开,后面,小鸡们一个牵着一个,排成长长的队伍。老鹰左奔右突,竭力去抓住小鸡,而母鸡的职责是尽力拦截老鹰的铁爪。当母鸡奔跑的时候,小鸡们也得保持队形跟着跑。离母鸡越近的小鸡,跑的距离越短,小鸡队伍的尾巴,就要拼命跑,母鸡转换一个角度,也许小鸡尾巴要跑上十几步。

    这个游戏要求每个成员都把自己视为整体的一部分,配合集体的行动才能获得个人的安全,达到个人和集体利益的最大化。它还提示我们,如果可能的话,尽量不要在队伍中当垫底的,如果,真的,不幸当了垫底,请一定要跑快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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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羊骨拐

    手里抓一大把羊腿上的骨拐儿,一把撒出去,然后,拿起一个迅速地抛上空中,骨头落地之前,翻掌新抓一个在手心,再次迅速翻掌,接住下落的骨头。难度随着抓骨头的数量增加而增加,高手能一下子胡噜到一把骨头在手里,还能翻云覆雨地接住落下的骨头。羊骨拐儿收集齐了很不容易,淡色的一套,上面还染了红墨水,拿出来是很有面子的事。

    这个游戏我只能玩最低级的阶段,始终只会抓一个,接一个,抓到第二个肯定就落败。所以,我永远只会蹲在地上,崇拜地看着那些小辫儿摇摇的丫头们,骄傲地玩着这种高难度的游戏。越是机灵的,越是玩得纯熟。

    想想真是失败啊,到现在为止,我都不会玩对身体协调性要求很高的游戏。玩《古墓丽影》的时候,罗拉总是在屏幕上毫无章法地乱跑,两下子就烧死在滚烫的岩浆里,或者摔死在悬崖峭壁下,或者倒毙于莫名其妙的灾难中。玩小松鼠游戏的时候,松鼠A打敌人的大铁锤,更多时候是敲在同伴松鼠B的脑袋上,敲得“友军”眼冒金星。

    玩游戏冤死在自己同伴的手里,大概是人生最郁闷的事情之一。和我一起玩游戏的小朋友,有幸体会到了这种离奇的经历。

    王母娘娘砍大刀

    两排小朋友,面对面相隔十几米远,每边的人都手拉手。站齐之后大声唱:“王母娘娘砍大刀,金板银板任你挑。挑大的,挑小的,单挑你那边××会跑的。”这就算点名了,对方被选中的人,就要松开同伴的手,深深呼吸之后,发一声喊,狂奔向对方的人墙,挑一个薄弱环节撞过去,把对方的手撞开算赢。

    作为人肉炸弹是需要素质的,比如,叫喊起来声势浩大,使敌人胆怯;冲锋起来有万夫不当之勇,一举破敌。当然最重要的,是要有不怕苦、不怕疼的精神。

    于是!一个茁壮的小姑娘,我,常常被委以重任。

    每当被对方挑中之后,扎着一个洋葱朝天辫的我,大喝一声,闭目绝尘而去。人还没到,就先把那些女娘们吓得半死,然后挑些羸弱的组合出来,狠命撞过去,鲜有不所向披靡者。多年后,当我读《三国演义》,读到张飞大战长坂坡时,忽然有似曾相识之感。

    这个游戏告诉我们:两方对阵,精神上的高地,是首先,并且一定要占领的。

    捏泥巴

    泥巴的来源是建筑工地。那时候,我家在学校里住,周围老有些建筑工地,总是能找到黄泥。黄泥很干净,黏性很好,于是我成天跟着一群小孩啸聚在泥巴堆前面,捏之不倦。我的得意之作是,有一回,拿泥巴捏了个像模像样的大便,盘旋成小宝塔,完毕,还捏了个尖尖,然后放在了邻居的大门口,上面还浇了一小杯水,蜿蜒流淌,形神具备。

    看,我从小就这么有才!

    随着经济的发展,我爹给我买了橡皮泥,我开始脱离低级趣味,进行高层次的艺术创作。有一天,我捏了个杏仁那么大的正红色高跟鞋,托在手掌上展示给我爹看。我爹这个人,一辈子从未学会过口头语言,经常泪光闪闪、神情激昂地说 “我们中华民族”怎么样,“我们共和国”如何。此刻,他注视着我的力作,双手交握在一起,虔诚而热烈,又十足矫揉造作地赞美道:“哦!真是一件艺术品!”

    但我觉得,这分明反映了我从小就爱慕虚荣而且充满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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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挑冰棒棍儿

    夏天吃冰棒,积攒了许多冰棒棍儿。

    冰棒棍儿是竹子削成的,像一根根四四方方的筷子。握上一把,往地上一撒,冰棒棍儿就四散开来,有的单独躺在一边,有些重重叠叠架在一起。拿一根棍慢慢挑,一次只许碰动一根,挑到的就归自己,碰动了别的棍子,冰棒棍儿就给下一家玩。

    挑冰棒棍儿是需要观察力的,你得在危如累卵的情况下,做出符合物理学和力学原理的判断,指不定还得看看风向。同时,你还必须趴在地上,付出极大的耐心,以医生做手术一样的精细去一点一点挑动竹棍。

    这个时候,我的女性潜质总算发挥出来了,每次都能取得相对的胜利。

    握着一大把竹冰棒棍儿,我觉得自己非常富有,心中充满了胜利的喜悦。

    当我长大以后,路过夜灯下的街边摊,看到面色憔悴的妇人在卖松紧带。我忽然很想把所有的松紧带都买下来玩皮筋,我现在有足够的钱和自由来买它——可是,谁来和我玩呢?

    过家家

    《老友记》中,当莫妮卡要结婚的时候,她兴奋地大喊:“哦,我终于要结婚了!我从小时候就排练了多少回啊,记得我把枕套套在头上跳来跳去吗?”大男人罗斯在旁边吃惊地问:“原来你那时候在玩扮新娘?我以为你在玩‘飞行修女’呢!”

    是的,全世界的小孩子都喜欢玩结婚的游戏。抬新娘,两个孩子的手交叉着搭成一个坐凳,一个小女孩坐上去,喇叭嘀嘀嗒嗒吹吹打打,“呜哩哇,呜哩哇,花轿来到家——”于是新娘毫不羞涩地咧着嘴笑,被颠来颠去地抬走了。婚后的生活多么无聊啊,爸爸每天拿着包:“我上班了!”妈妈在家里翻来覆去地摆弄小盘子、小碟子,给洋娃娃盖被子,拔来许多青草,切成块,切成丝,放在盘子里,摆在桌上。爸爸回来了,两个人一起默默吃饭。然后爸爸又上班,妈妈又做饭,两人始终冷漠地相敬如宾。婚姻生活,在小孩子的眼里就是这样的。

    社会学家认为,人自出生以来,就开始社会化的过程,通过学习来获得能力、人格,并使得自己成为社会中正常的一员,过家家就是角色借用,它促进客体的“自我”形成,预告和排演了我们长大以后的生活,虽然只是最基本的架构。

    丢手绢

    一群小朋友面朝里蹲成一个圆圈,一个人手拿手帕绕圈跑步。边跑边唱:“丢呀丢呀丢手绢,轻轻地落在小朋友的后面(这时候要选中一个人,把手绢轻轻地丢在他的背上)。大家不要告诉他,快点快点抓住他,快点快点抓住他。”

    当手绢丢到人背上的时候,追捕的时候就开始了。丢完手绢的小朋友还会继续绕圈子跑步,如果被丢的人浑然不觉,那么,当跑步者跑完一圈,再次到达他背后的时候,他就死掉了,所以,被丢的人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反应过来,然后站起来追逐丢手绢的人,直到抓住为止。

    小时候的游戏大多很粗劣,喊喊口号已经属于声情并茂了。这个游戏的动人之处在于那支婉转动听的歌。我不知道那朗朗上口的旋律是谁写的,但我要感谢他,这的确我们单调的游戏中最美好的一笔。

    我当输家,在恼羞成怒的时候,会盯紧一个人,咬紧牙关死追不放,据说,斗牛犬也有这种咬定青山不放松的精神。被我狂追的人是很倒霉的,最后两个人都精疲力竭,笑嘻嘻地开始,哭咧咧地结束。

    这么执着的精神,怎么没体现在我后来的学习中呢?又是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冰棒——滑溜

    放学了,一大群孩子总是不喜欢回家,在河堤上、体委大院的台阶上、公车的发动机盖上、甚至学校的升旗台周围趴成一排写作业。为什么不愿意回家写呢?至今我也很难回答出来。但写完,可以和大家一起玩游戏,比如,冰棒——滑溜。

    猜拳,找出输家作为追捕手。剩下的赢家就一哄而散,飞跑开去。输家必须找准一个人紧追不放。当输家的手快要碰到赢家的时候,赢家只要大喊一声:“冰棒!”这就算是冻住了,输家再要扭捕,已经无济于事,只有继续追捕别的人。这时候,冻住的人只要大喊一声:“滑溜!”又自动恢复自由身,可以任意跑动。

    如果输家在对手叫喊口号之前抓住他们,那这个抓捕的苦差就要传给被抓住的可怜虫。不过这种情况是很少发生的,大部分时候输家跑得精疲力竭,甚至恼羞成怒。

    跳皮筋

    两个小朋友相对站立,腿上撑开长长的皮筋。其他人可以相继用双腿在皮筋上跳出种种花样,这真是一项赏心悦目的游戏。皮筋从脚脖子开始放,越放越高,最后要高到脖子为止,甚至要双手举过头顶。这个时候,单凭脚去够皮筋已经很困难,高手能翻个跟头翻过去,众人只好高山仰止。

    跳皮筋的时候也唱歌:“一二三四五六七,马兰开花二十一,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或者是“老嬷裹脚老嬷裹脚……”后者就是把皮筋缠在脚脖子上绕来绕去。裹脚……这个游戏发端于哪个朝代呢?

    皮筋是很讲究的。有的小朋友用橡皮筋一个一个穿起来,这样的皮筋金黄透亮,柔韧性好,弹力佳。有的人用松紧带当皮筋,全新的松紧带拿来做皮筋,妈妈们不会惯孩子这种毛病,所以这个奢侈品的主人通常又矜持又骄傲——有钱人啊!

    当我长大以后,路过夜灯下的街边摊,看到面色憔悴的妇人在卖松紧带。我忽然很想把所有的松紧带都买下来玩皮筋,我现在有足够的钱和自由来买它——可是,谁来和我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