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梦中,我穿着一个曾经熟识的姑娘的黑色上衣,走在街上。那是一件系纽扣的上衣,纽扣也是黑色的吧,如今这一点我已不能确定。我现在回想起我和这位姑娘在现实中的短暂交往,同样,我也不能肯定它一定就是黑色的。不过,不管是在那里,现实抑或梦境,她的上衣的其余部分是黑色的不会有错,“那是一件黑色的上衣”这种说法没有丝毫问题。显然,就算那些纽扣是白色的,它也还是没有突出到能使它与其余部分分别开来的程度。为此,(我想它也不会从自身找原因的),它憎恨将其淹没、抹杀的黑色部分(是的,它承认,它们在面积上远超于它),以及所有那些落于其上却又没有赋予它个性的人类目光。而由于我曾如此地接近那个姑娘,在那一时期,她正好又经常穿着这件上衣,那些纽扣对我则尤其地反感。它们后来庆幸,我的自然已被它们视为龌龊的双手从不曾真正将它们沾污(免不了当我环抱那个姑娘时,我的手会无意地落在一颗或几颗纽扣上——它们恼火的岂不正是这一无意,如果当初我曾将它们一一把玩,扣上松开,松开又扣上,它们就会在我的手中颤粟,会将那一片由于身陷一个不能苟同的整体因而长久磨砺于孤独的骜傲然而也是特别地渴求着知音的心毫无保留地奉献给我,从而,便企求着我与那个姑娘的长久结合,就像古代的一个丫环但愿她的小姐和花园外傻乎乎的穷书生能够永结连理那样。)确实,我从不曾一颗颗的解开过它们,也不曾将它们扣上,那怕只是一颗。此刻我也忘了在梦中它们是扣着的呢,还是只是仍然让它们带着混合了期待以及怨恨(对我的恨和对它主人的怨,是她,让这件衣服旁落到了我这个面目可憎、不解风情的人身上)的复杂情感。我记得,确切说是我有这样一种印象,只要那个姑娘穿着那件上衣,那这件上衣总是扣着的,反正我没有相反的印象,即敞开着。就凭这一点,你也就不难理解那些纽扣对这位姑娘的喜爱了,它们对她自然是喜欢之至,但当然对她任由我环抱也颇为不满,有一两次,它们还想到,它们的主人为什么从不让我来解开它们呢——那里面的衬衣却常常经由我的手脱去,为此,在这之前,它们的主人会犹如投降般举起双手(那些衬衣都没有纽扣,如果有,它们倒想看看我会怎么办)——这不会只是出于疏忽吧,难道是怕我从此会痴迷于它们,而减弱了对她本身的兴趣?可是,这是一种多么不可饶恕的想法啊,纽扣们在它们主人的胸前简直是愧恨地垂下了头来。
就这样,我穿着一件已经想不起来有着何种颜色的纽扣、也不清楚它们是否被扣上了的黑色女式上衣走在梦中的街上。而我也并没有意识到我穿着一件女式上衣,也许黑色是清楚的。我的目光有可能还曾若有所思地停留在那件衣服上,这在旁人看来,我应已意识到了我穿着一件女式上衣了吧。实际仍然不然。直到我看到一个熟人在向我走来,这是一个我绝不愿在他面前显得可笑的人。然而,这时,我自问“我怎么会穿着这位姑娘的衣服呢?”(我还左右张望了一下,仿佛她就和在我一起——事实是,我们已经有两年多没有通过音讯了),于是,我便陷入了那种停滞了的沉思状态(我偏着头,那种时候我总是这样的),说是发呆也未尝不可,以至于忘却了那个经过的熟人。我现在仿佛看到,犹如两船的交会,自我面前侧身而过时,对方用着饶有兴趣而略带嘲讽的目光扫视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