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水银路灯下的街道,只有几个人的脚步,嗒嗒。我们一家人在凌晨走向水井沟码头。

凌晨有些冷,路灯上面是风摇着油黑的树冠。昨晚我在看少年科学画报:每一种动物会在什么时辰出现呢。那时我刚学会认识钟表,钟面上每个刻度都蹲着一只花色的大尾巴野兽。现在是几点钟呢?漆黑的树枝上,那团阴影是什么呢?
在船上的一整天,轮船上开关的铁门夹伤了我的手指。那段记忆不是在我的眼睛里,而是在手指尖上。我记得只有白沙和江津炒米糖,玫瑰牌。
前一天我没有睡着,整一个晚上看着蓝荧荧的树影在天花板上来回沙沙的晃动。那是我的第一次失眠么?在我的眼睛里,携带着云母的温泉水流了一整夜。我并不能确定那是不是同一个晚上发生的事情。我想再和那个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小孩子说几句话,我们都沉默了,不再听得懂自己的语言。

重庆,重庆。我们沿着淌水的石崖登上了大街。重庆是个什么样的城市呢?

重庆是过去和未来的城市。

我在一块古老的水泥平台上堆城堡,平台在沙滩和卵石滩的界限上,每年洪水没过它,它每一年都变得更加破损。我不知道它修建的年代,它是地图上的一个古代城市。在我出生之前,曾经有过一个巨大而短暂的文明,遗留下了河边衰颓中的黑色工厂,暗黄色的大词,还有一些人在半夜跳下长江大桥。到处都是它的废墟,在军工厂大门外的旧书店,半面墙上泛黄的技术手册让人毛骨悚然,好像一眼看见了人类生活下面埋藏的的地下国家,而人们对它一无所知,或者人们在谈论它,谁也不是真的相信。

但是它在重庆是活的。我第一次见到带着锈痕的钢铁在人们每天的抚摩下泛出暗金色的光泽,菜园坝和嘉陵江的缆车,电车拖着火花往左拐弯下坡到江边,它们将日常生活凝聚在自身,坚实而均匀。人的力量从自己的手里传递并且积累起来,像道路和石梯那样通向天空。
这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大城市,从此我知道了城市的存在,并且了解了城市为什么会存在。
夏天,堆积的奶瓶发酵,我觉得小巷里充满了美妙的味道。腐烂的西瓜在菜市场地上绯红。
那一年,我们全家在重庆外婆家度过了一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