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侃《唐山大地震》:冯小刚超越张艺谋...
文\三错
20100726


在时下的中国影坛,能让一部电影成为大众娱乐热点甚至衍化为社会文化现象的导演,细细数来大抵只有张艺谋、冯小刚和陈凯歌。从他们的电影中,我们往往能够看到许多超出电影自身的东西和关于中国电影的话题。

在陈冯张三大导演中,陈凯歌与冯张不同,创作基本立场从未改变,始终坚持文化精英姿态,以至于在主打市场的商业魔幻古装片《无极》里融入个人对爱情、人生、命运的种种思考与总结。那种哲理化的表达恰恰远离老百姓的通俗口味,引来滚滚如潮批评口水,更以“馒头事件”在中国电影史上写下浓墨重彩的额外一笔。“无极门”过后,陈凯歌痛定思痛,对于批评言论采取“虑心接受,坚决不改”的态度,借《梅兰芳》再次复述“输不丢人,怕才丢人”的精英立场。

相比陈凯歌的曲高和寡和我行我素,张艺谋在完成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凝视、反思、批判之后,在创作上改弦易辙,《英雄》既宣告了中国大片时代的到来,也完成了个人向大众趣味靠拢的改变,从此远离《一个都不能少》里表达的低层立场和视角,全神贯注盯着都市消费者的腰包,将“一切向钱看”坚持到底。就这样,在中国电影市场的舞台上,张艺谋与冯小刚相遇,给我们将两个人进行对比的可能。

解析冯小刚对于中国电影的贡献,最大的莫过于他对于“商业电影”和“电影市场”的追逐与坚守。世纪之交,冯氏贺岁喜剧为冰寒的中国电影市场带来阵阵暖意。十多年过后,高票房俨然成为冯小刚电影的一个奇特标签。正因如此,他才会胸有成竹地称《唐山大地震》票房必定过5亿。

《唐山大地震》公映以来,在网络资深影迷和身边普通观众中,评论形成显明的两极:影迷们大都以合格不足优秀甚至三流电影定论,身边友人们大都以很不错、很感人、值票价谈论。

对于冯小刚和《唐山大地震》来说,赢得大多数普通观众无疑是打了一场大胜仗。这样的完胜,使得冯小刚与同样眼盯市场的张艺谋相比,至少领先一个身位。

这样的对比,并非证明冯小刚的成就已大于或将大于张艺谋。回顾二人作品链条,冯小刚的最好作品当数《不见不散》,它荟萃了冯氏喜剧的全部精华;张艺谋的最好作品当数《活着》,它关照了中国半个世纪的社会生活史。冯小刚倘若要全面超越张艺谋,必需拿出高于《活着》的作品,这是一个难度很大的挑战。

当然,抛开这种“过去式”的巅峰对决,拿《一个都不能少》之后的张艺谋和今时的冯小刚相比,从作品整体水准和对市场的敏感度、驾驭力而言,冯小刚确已占得先机,可以说是独占鳌头引领航标。

张艺谋自走上市场道路以来,昏招迭出,败招连连,仅有《千里走单骑》灵光稍现,其余皆是华丽有余内涵不足、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十面埋伏》讲述一个三天移情别恋的恶俗故事,《满城尽带黄金甲》宣扬权谋争斗、乱伦杀戮和“全家死光光”的人性黑暗,特别是戴着“奥运会开幕式总导演”光环上马的《三枪拍案惊奇》,更是以“大师”的名义行“狗屎”勾当,在不知所云中欺世盗名。

反观冯小刚,在坚持平民大众的创作立场的同时总结正反两方面的经验和教训,逐渐搏击出一条具有自我特色的亲民创作路线。这条路线的“DNA”便是普适的大众情感,并用苦情式“催泪弹”打出来。近些年来,冯小刚虽然也曾在《夜宴》中掉入中国大片的泥潭,但他在看到这顿“晚饭”不受观众待见后迅速转身撤离“滑铁卢”,重回《天下无贼》的悲情套路,在《非诚勿扰》中以喜剧形式讲述空姐笑笑的痴情苦恋,获得了半数以上观众的好评。随后,他以一部新时期的华语战争片《集结号》吹响和谐社会的主旋律,用《拯救大兵瑞恩》、《秋菊打官司》、《高山下的花环》“三位一体”的形式将观众引到一个残酷命运、坚持信念、追求公正的纯情、悲情境地,创造了连自己未曾料到的全面胜利。

《集结号》的成功坚定了冯小刚的大众化苦情路线,在《唐山大地震》中得到了更加成熟全面的体现。影片改编自小说《余震》,内容并非地质学上的“余震”,而是受灾人们心灵的上“余震”。这种余震是失去亲人、家庭消匿对于情感的重重锤击,它比对肉体的伤害更加隐形、更加深刻,也更难治愈。于是,冯小刚将主人公元妮置于灾难的心灵绝地,儿子和女儿只能救一个的艰难决择,在她的心里狠狠地划下一道终生难以弥合的伤口。灾难过后,她坚强地活下来,但心境与震前大为不同,她拒绝新的情感、新的居所、新的未来、新的人生,没完没了地在丧夫失女的悲痛中煎熬自己、折磨亲人。而对死里逃生的女儿方登来说,那颗在地震中遭到抛弃的幼小心灵是养父养母的关爱难以抚慰的,令她无法释怀的是亲生母亲的选择。这些震中、震后的家庭亲情冲突、情感碰撞和生死考验,正是“余震”的最大破坏力,它作为大地震中难以驱散的心灵魔咒,贯穿影片始终,铺满整条苦情路线。

今次的《唐山大地震》体现了冯小刚果断的题材洞察力和敏锐的市场判断力,这种能力远远高明于张艺谋在《三枪拍案惊奇》采用的夸张、简单、生硬、苍白、低级的搞笑式“生财之道”。在“汶川大地震”、“玉树大地震”毁坏万千家庭、夺走无数无辜生命的悲氛还未散开散尽,地震成为令全球华人最揪心的灾难的时候,冯小刚果敢又不无冒险地选择发生于三十多年前的唐山大地震,将其在影像中与汶川大地震联接,无疑是当下中国人最为关注也最具招睐眼球的题材。这种题材上的广泛关注度,成为影片通吃南北市场的可靠保证和不二法宝。

冯小刚的另一高明之处在于避短扬长,对于地震这样的灾难题材,《唐山大地震》规避了好莱坞的灾难片模式,立足于中国味十足的家庭伦理剧。冯小刚及其创作团队一定知道,在高科技的“杀手锏”被好莱坞牢牢捏在手中的时候,中国导演试图拍出《第六日》、《2012》、《后天》、《世界大战》等类型的灾难(科幻)片都注定是“炒他人冷饭,砸自己饭碗”的陪本买卖,而经过《一声叹息》、《手机》等片的历练,拍摄当代家庭生活故事却是冯小刚的拿手好戏。有了这样的自知之明和左右权衡,《唐山大地震》抛弃好莱坞灾难片中的英雄求世和市民互救的路数,打出中国家庭生活中最常见的长幼两辈从隔阂至挣扎再到理解终至团圆的亲情王牌。

应当说,这张“亲情王牌”起到了应有的效果,接二连三的“哭点”为日渐僵硬的钢筋混凝土的都市带来难得的感动。在养母留遗言、清明节唐山为亡灵燃烧、母亲下跪、女儿道歉等段落里,观众禁不住的眼泪既是常人常情的自然释放,也是冯小刚成功的关键在所在。

谈及与灾难有关的影片,我对奥立弗.斯通导演的《世贸大厦》和保罗.格林哥拉斯导演的《93号航班》嗤之以鼻,他们一味借“911事件”,以亲情、英勇、机智为元素为美国政X府唱颂经,而不深究这一悲惨“人祸”背后的真相,滑入一种低劣可笑、不可原谅的荒唐举动。天灾不同于人祸,在地震、海啸、火山这些大自然的灾难带来的破坏中,我们能够看到人们在灾难面前的种种感动。

两年来的汶川、玉树大地震,在各种媒体经剪辑、非原生态的报道里,总有很多令人感动不已的事情。那些感动的事,不是各方救援力量的迅速行动,不是领导人物的一线指挥,不是八方支援的慷慨解囊,不是各色名星的集体义演,不是大企业大公司的巨额捐款。这些都是大动作大场面,是一个伟大民族、强大国家应有的必备的起码素质。那些感动的事,是受灾的“小人物”和救灾的“小人物”的小动作小场面,是他们真情实感的自然流露,是一个被从废墟里救出孩子的军礼、一句“打扰你们了”和“我想喝可乐”,是一武警战士、部队士兵以及其他救援人员的脏破衣服、席地而睡,是灾区的小孩子们举着“感谢您们,您们辛苦了”的破烂纸牌,是一个个丈夫失去妻子、父母失去儿女、兄弟失去姐妹、同学失去朋友的失声痛哭……太多了太多了,多得有时候都不敢看电视不敢上网络不敢读报纸,害怕管不住自己的泪水……

《唐山大地震》中,冯小刚聚焦亲情的感动;《唐山大地震》过后,希望有更多的电影人关注这些不该被忽略的感动,让单调冰冷的银幕多一些再多一些温暖的色调。

因为这份亲情的感动,以及徐帆、陈道明等主要演员和许多群众演员的深情表演,我对《唐山大地震》持肯定和支持态度,但是诸多的硬伤和败笔使其难称优秀远离经典。在叙事节奏上,许多该紧的段落不紧,许多该松的段落不松;在抒情手法上,显得过于遵循陈规而缺乏新意;特别是不合时宜、不分题材的广告植入极为扎眼,令影片的创作初衷和凭悼情怀大打折扣。

大自然灾难及其带来的悲伤,可以成为商业创作的素材,但不可落作贩卖市场的工具。聪明的冯小刚在这里犯下了难以谅解的错误,在言称哀念数十万同胞亡灵的影像里,刻意填塞诸多汽车、手机、白酒、保险公司广告,一股浓烈的铜臭味的赴鼻而来。这是冯小刚的愚昧之举,也是中国电影的悲哀所在。

有人说:《阿凡达》的成功在于,将一个虚假的故事,诠释得很真实;中国某些电影的失败在于,将一个真实的故事,诠释得很虚假。在突如其来的灾难中,必定有很多类似元妮、方达、方登的真实故事,冯小刚用家庭苦情带来的感动,却在名利魔爪左右下成为金钱的奴隶。倘若中国电影不消弱、化解这股的铜臭味,中国导演永远拍不出《辛德勒的名单》、《完美风暴》这些有关天灾与人祸的经典光影,永远不会出现如像斯蒂芬.斯皮尔伯格、詹姆斯.卡梅隆、彼得.杰克逊这样的商业艺术双修的大师级导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