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造性快感的先验”

——读《新年之诗》

 

周瓒

 

       

        王东东的诗文写得很多,我在他的博客和诗生活他的专栏《孤独的狐步舞》中经常看到新作,有些纳闷为什么他发给我的《诗集:2003-2007》却选得少而精(只取了整数50首)。既然贴到了博客和专栏里,恐怕也不单单是为了保存资料这个目的吧。不过,也许他有他自己的考虑。我这篇文字因为不是全面谈他的写作,也就不便追究到底。我只沿着他给我的路线,把电子诗集内的诗一首首顺着读了几遍。

        印象深的诗作确实不少,还有一些独特的属于他的意象、词语与句式。2003-2004年的18首诗,短制居多,观察与传达的角度虽单纯,但视点不乏机智与新奇;2005年的9首,多是构思相当整饬、体格开始丰盈之作。我注意到,人称的微妙转换(“你”、“他”多于“我”)显示了他由自我之中分离出旁观世界的诗人身份的自觉,由此,往后的写作里,人称仅仅意味着扮演者,诗人和“我”(或诗中的任何一个人物)建立了崭新的关联性,身体的我与思想的我开始互相打量、互相发现。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新年之诗》(2006年作)在我看来,标志了诗人的这种自我更新。

 

        《新年之诗》全诗共5部分,每部分可视作一首短诗,每首短诗均为8行,每2行隔段,每句长度相等,显示了一种从容的齐整面貌,也暗示了写作者修葺与构想的克制与审慎。第一部分头两行如下:

 

      怪哉乎此身为头脑所系,想一走了之,
      不如当刽子手刀砍斧斫,裸袒对死囚;

身体要从头脑分离,诗人也奇怪自己有这样的念头,有着“一走了之”的洒脱的身体,要想扮演刽子手,砍斫死囚的“自己”,或如僵尸与鬼魂,母鸡与蛋,秃鹫,旧军曹和新战士,这些比喻里透出的暴力的快意与惊耸的游戏性,皆可视作对自恋状态的一番嘲弄。这里,一走了之的“此身”为的是解什么渴?“自我”又如何打乒乓球?趴在床上如何“晤面名片中人”?一切发生在臆想与白日梦中,而“身体”究竟如何“想”?且看,原来是“运动,打破山林花树意志的静止”。

        想要离开头脑的身体其实还趴在床上,而身体的运动,不过是“频频睁开火眼”,看进的不过是“我心寡淡”。第二部分继续沉湎于“词的白日梦”,“道德教师”和“群众”是他火眼自显微镜下所见,是他“观察”所得,而诗人要警惕的,是“赞美个体的醉”。

 

我心寡淡,一切男女对于我全失色情,
且着力压抑赞美个体的醉,如冒甘泉。

 

又回到了写作层面,原来诗人想达到的还是“压抑赞美个体的醉”,对自恋表达的警惕。

        第三部分由“冒甘泉”这个反讽,对接到现实场景里的“顶壶盖的水蒸气”,观察落实到镜子般的对象身上,得出“排除法用于发明自我”,或许正得自那“逃逸”和“拒绝”。而无论是面对“权威”,还是用“主义的沐浴露”洗涤“肉体”,“发明自我”为的其实是“我的诗”。至此,这首“新年之诗”或可算作地道的一首元诗了,谈自我也即谈写作。

 

压迫真的必要?我的诗是虚无的奶牛
真的牛乳,若不挤过期反而大煞风景。

 

“虚无的奶牛”,“真的牛乳”,而诗确实是需要“挤”(“压迫”)出“真”来的,诗人或许是“桃花”(美?)的“烈士”。

现实虚虚实实,新年的生活影迹被诗人随手带出,被利用为诗的“压迫”对象。第四部分,再把性幻想和爱国情来回揉合,或许只为上文所说的“压抑赞美个体的醉”。

 

我回到桌旁;更好的我仍卧在床昏睡

 

自我果真自如地从身体中分离。只是,“我”和“更好的我”中哪一个是诗人?

  写下这首诗时也才只有23岁的诗人似乎一瞬间看通了命运的诡计,生命的轮回。我略感这些诗句的故作老成,“可怕的老年”也好,“祖孙夹击父亲”也罢,“瓦解清醒的白昼的意志”也行,更重要的是这两行:

 

回视乃见命运的太阳;子宫报复成性,
全赖漏网之鱼,生育永恒回归的新人。

 

“回视”是提前预告,发现的是偶然与必然的辩证。这即是诗,是思,是逃离头脑的身体所想。

总体读来,这首诗或许算得上晦涩,而读解这样一首诗是费力不讨好的,正因此,于我有些所得。诗中的“我”历经了自觉的分裂,几分反讽,几分严肃,几分戏谑,几分庄重,我觉得恰恰显示王东东作为诗人的成熟。而在诗中谈写作,以诗状诗,把词语联想的技艺淋漓发挥,使我不由要引德国诗人哥特弗里特·贝恩的一段话了。他说:“艺术尝试着在内容普遍的颓败之中,把自身当作内容来体验,并从这个体验中开了一种新文体之先河。技艺正是这个尝试,它针对价值普遍性的空虚,设立一种新的先验:创造性快感的先验。”(《二十世纪外国重要诗人如是说》第9页,河南人民出版社1992年)。透过王东东这首有关“新年”的诗的表层,我感到的正是这种“创造性快感的先验 ”。

 

附诗:

 


   新年之诗

1.


怪哉乎此身为头脑所系,想一走了之,
不如当刽子手刀砍斧斫,裸袒对死囚;

死囚乃是自己;但不如僵尸骗过鬼魂,
母鸡下蛋好说,何须悲观音乐的刺激;

但不如秃鹫。不如旧军曹体罚新战士。
云游为解渴,坐寻思起自我打乒乓球。

索性趴在床上,看能否晤面名片中人?
不如运动,打破山林花树意志的静止。

2.


我频频睁开火眼,两片痛苦的薄荷叶,
紧贴眉毛,但听到空中交合般的清响。

显微镜下,道德教师钻研孤独的洋葱,
从群众脚趾间的瘙痒里,开始了春天。

警惕呦,一只机械的网虫来鼻息窥测,
睡眠聊胜于无,疾落的烟花徒增恐慌。

我心寡淡,一切男女对于我全失色情,
且着力压抑赞美个体的醉,如冒甘泉。

3.

顶壶盖的水蒸气,从晴窗逃逸到太空,
如病魔在试管底,拒绝着公共的统计。

排除法用于发明自我,赤脚准备出走,
只做成桃花的烈士,依稀来领取章程。

权威在静坐,从云里望见蜂拥的甲兵,
主义的沐浴露,匆匆赶过来洗涤肉体。

压迫真的必要?我的诗是虚无的奶牛
真的牛乳,若不挤过期反而大煞风景。

4.


在枕边唤来异地,和异性知趣的耳朵,
咬起嘴唇,酒窝会合她的迤俪的阶级。

一霎时植物的呼吸,阴柔似恐怖分子,
我莽撞,丢失我的罗曼蒂克的轻骑兵。

可笑的余勇可贾,报效我善变的祖国,
因她遭挟持暗送秋波;她渴望着逻辑。

我回到桌旁;更好的我仍卧在床昏睡,
姨母略施小计,阅读的酵母激发爱情。

5.


每年都要清算一次血的账本,放心罗,
可怕的老年,出于习惯的甜左手出击,

而用右手的咸解围。泪水越老越骄横,
隔代的相思泛滥成灾,祖孙夹击父亲。

怎奈小女儿娇弱,晕眩于米开朗琪罗,
阳光里的猫,瓦解清醒的白昼的意志。

回视乃见命运的太阳;子宫报复成性,
全赖漏网之鱼,生育永恒回归的新人。

             200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