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诗杂记:虚构与刘川的《拯救》
曾  宏
拯  救

那匹雄壮的马害了大病,就给它
打针、灌下药粉,如果天亮前一直无效
就杀死这你不能拯救的。点起灯来
杀了它,煮着吃
吃掉了马肉,再吃内脏,最后啃马骨
接着砸开骨头吸尽骨髓
直到用你装下它的全部,在半夜
把废弃的部分埋到土里去
没有能吃的了,就要赶在鸡叫之前
把马皮缝成衣服、靴子,穿在身上
失去了一匹马可别为它惋惜,因为日头正升起来

推开门看到清晨的大路,别惦记着过去
抓过鞭子来,就会重新有一匹马在你身体里跑动

(选自华艺出版社《九人诗选》中“刘川的诗”)
                
我们在写诗时,常常面临着“题材选择”这个问题。虽说是“选择”,却并不意味着我们就一定拥有太多确定的、自觉的、自由的选择空间。当诗歌来临时,或者说,当我们写诗的欲望升起时,原始素材就像树叶间筛落下的光线,变化多端。我们难以抓住它,甚至看不清它的原貎。它可能只是一个词汇、一个闪念、一个人或物,再多一些的是某事件、某场景、某种体验或认识在内心的搅动、心灵中莫名的召唤等等。它们通过眼睛、通过记忆、通过梦和“神启”、通过我们无法说清的途径,迫使我们去追寻和探索。在写的过程中,它们渐渐地清晰与被呈现,其结果可能是世界和生活的一种还原或虚构。
我这里要说的“虚构”,并不是一种手法。它是诗歌构筑过程中,由上述所说的“原始素材”牵引出来的。并且,虚构直指具体,它由点到面到立体,最终完成它自己的叙说。不仅如此,它所虚构的,也并不为了虚构本身,而是导向作者的某个意图,最终到达诗歌的言说。
诗歌中的虚构,不像小说的虚构那么自觉。它常常被语境和意图所牵制,并尽可能地往感觉上的“真实性”靠拢。我看到过很多诗歌的虚构,刘川的《拯救》是其中之一。
刘川的确知道“那匹雄壮的马害了大病”,或者他根本就不认识那匹马,甚至在他的生活中压根就没有那匹马。那马儿无论是真实的还是虚拟的,它只是刘川的原始素材,一个诗歌的言说起点。
那马儿既然病了,就要灌药治疗,治不好,就要杀掉。这是符合生活常理的。然而作者并不满足于此,他还要“煮着吃/吃掉了马肉,再吃内脏,最后啃马骨/接着砸开骨头吸尽骨髓”。在接下来的这一系列动作中,诗开始挣脱生活的表面真实,而直接进入内部虚构。这期间,物的被肢解、被进入,逐渐导致言境的紧张气氛。“废弃的部分埋到土里去”并且“把马皮缝成衣服、靴子,穿在身上”,经过连贯的、毫不犹豫的叙述,作者在可以是真实的“点起灯来”的夜晚、在半夜、在鸡叫之前、直到“日头正升起来”了的这一时间过程中,完成了一整个事件的虚构。但是那马儿已不再是原先那匹可能的马儿,尽管它还是具体的,却转化为一个巨大的隐喻或所指。
在这首诗里,作者绝决地抛弃“旧时代或者旧观念”(我姑且这么理解),同时保留与吸收它们的养料。以一种坚定、积极、乐观的态度“推开门看到清晨的大路”,而迎来一匹新生的马儿在身体里跑动。这就是我上面所说的从“虚构”,“到达诗歌的言说”。
我仅取刘川这首诗里的“虚构”来说自己的一个兴趣点,其实还有一些可说的,比如精彩的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