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天夜里,当老人起来小便的时候,突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微弱的笑声,老人就把眼睛贴在玻璃上往外看。那笑声是从对岸的小洋楼里发生来的,时而短促、时而冗长,不过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似的。老人静静地注视着它,如同他有时候望着狗慢慢咬一只小鸡那样,很久、很久。

《老人与狗》

1.
        老人点起炉火,火光映红他的脸。雪飘在他的背上立刻就消融了,更多的雪落到上面,连同远处十几户人家的屋顶,渐渐发白。炉灶是用土做的,被柴烟熏得有些发黑了。炉灶的上面是芦席做的凉棚,由于前几天一场大风的降临被掀走了一半,而这次突然的降雪使老人还没有来得及去修补。老人为了让狗能够更好地接触火光,就用身子遮住狗,使雪落不到狗的身上,使寒风吹不到那身金黄的发毛里。狗四肢落地,朝着一个方向,半边脸搭在地上,均匀地呼吸。老人觉得地面容易生冷,就用右手插到狗的下巴下面。狗懒洋洋地睁开眼睛,用舌头舔舔老人龟裂的手掌,又还原到原来的睡姿。
        渐渐地,叶子上的雪也落了下来。老人缓慢地移走右手,直直身子,起身准备进屋。屋子很小,两个扁担长,一个人宽。四面墙是用泥巴和碎草尖混在一起泥的,屋顶用破旧的石棉瓦盖住。而屋子的地面,偶尔可以爬出来一两只小虫子,如果仔细趴在地上朝下看,透过木板之间的缝隙,还可以望见清澈的湖水。湖水也是老人的,整个湖都是老人的。村里为了照顾这位孤寡老人,把整个湖交给老人看管,老人可以凭借湖里的鱼维持自己简朴的生活。
        屋子里有一张横摆的床,一台老式收音机,两只灯泡。一只十五瓦,一只一百瓦,十五瓦的用于照明,而一百瓦的那只灯泡藏于床下,二十四小时亮着,不过用大铁锅盖住了,所以谁也没见过这只灯泡亮过,除了老人自己。老人不用交电费,这也是村里给他的特殊照顾。床下还有一只女人用的化妆盒,做的很精致。
        屋子到陆地之间还有一段距离,因为老人怕屋子占用别人家的菜地,就把屋子建到了湖上,用四根电线竿从湖中撑起。屋子与菜地之间有火车头那么远,木头搭的桥,桥以及整个屋子上面都被一棵老槐树的树冠遮住,使屋子冬暖夏凉。
        湖的四周洒落着十几户人家,离老人最近的也有一百多米。而湖边只住了两户人家,相隔甚远,其中有一户人家半年前搬走了,只留下空房子在那里。就在老人的对岸,一座漂亮的小洋楼,可是如今不管白天还是黑夜,那里都是静悄悄的。
        老人是望见马路上放学的孩子才起身进屋的,准备淘米做饭。冬天老人很少吃新鲜的鱼,一般都吃腌制的咸鱼。老人从铁丝上抽走最后两只咸鱼,望了一眼湖水,一阵风吹了过去。
        下雪的天空掩盖了黄昏,黑空气提前进入屋子。老人披上厚厚的军大衣,准备到湖边巡逻。老人很熟悉湖边的路,所以再黑的天他也不会去用手电筒。而且他的脚走路几乎不发出声响,如同被丝绸裹住了似的,这也有利于抓住行窃的渔贼。狗跟着老人后面,如果发现有什么动静,狗不会轻易去叫,而是先咬咬老人的裤脚,等待老人发号施令,这也是他们多年合作的成果。
        经过一个草垛的时候,狗突然停止了走动。老人环顾四周,没发现什么,然后拍了一下狗的头,狗便“嗖--”的一声钻进了草垛,接着是另一只动物的撕叫声。慢慢地,撕叫声变成了哑叫声……
        回到屋子,老人发现狗逮住的是一只野兔,黄褐色的毛上粘了大小不一的血斑。狗摇摇尾巴,以示炫耀。老人用菜刀把兔头剁掉,新鲜的血液流了一地,还冒着热气。老人把血淋淋的兔头丢到湖里,没有听到水花的声响,看来雪落到水里,都块结成冰了。然后老人把兔毛刮了,肚子里的杂碎也去掉了,放在碗盆里,在上面洒了一层细细的盐。
        老人脱下军大衣,抖抖衣服上的雪。梳理好狗身上的毛,把军大衣铺在地上,让狗伏在上面。老人望望窗外,黑的,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窗玻璃上的阴影越积越厚,看来外面的雪越下越大。这是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来的比去年稍微早了一点点,不过看起来比去年的大。下雪的夜晚也会比往常更加安静一些,老人甚至可以听到地板下鱼的游走声。是的,老人对水里的一切声音都很敏锐,他甚至可以凭借水花的声响分辨出鱼的种类。
        老人从床下拿出化妆盒,很小心地打开它,然后从里面取出眉笔,这时候狗已经温驯地坐了起来。老人把眉笔尖缓慢地移到狗的眼眶上,过了一会,老人又取出口红……狗很安静,直到老人把它的脸都画好狗才会躺下来。然后老人端详着它,它的脸。老人的脸上这才露出一天中唯一的一丝笑容,那么亲切、和善。而这时候老人的手也是最生动的,仿佛身上所有的感觉神经都聚集在他的十指尖,老人轻轻地、轻轻地,甚至有些颤抖的,触摸狗的鼻子、嘴唇……
        老人不会过早地睡去,他会打开收音机一直等到午夜零点,听半个小时的“午夜新娘”才会睡去。老人第二天早上起床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狗卸妆,那时候老人的脸上会出现一天中唯一的一丝皱纹。
        夜已经很深了,老人半醒着。寒风从地板下面钻上来,使一小部分冷空气掠过老人伸到床下的那只手,老人的手指颤抖了一下,狗也随之被弄醒了。狗醒过之后就立刻咬住老人的被子,使劲地拖。老人没有打开灯,而是透过窗玻璃,把他视野里的东西认真扫了一遍,当他的目光触及小洋楼的时候,停了几秒种,不过最后他还是把身体放平。可是狗继续咬住老人的被子不放,老人不理它,继续躺着。狗只好听从命令,安静地伏下来。
 
2.
        第二天是个晴好的天气,风停了,雪也停止了飘零,一切变得明亮起来。比如屋顶上的线条,连同草垛、田埂上的线条,快活地一直延伸到远处;再比如屋檐下的冰柱,甚至可以听到它大口喝着阳光的声音。因为是冬季,田里的农活都忙完了,人们都躲在家里撮麻将,玩纸牌什么的,所以偶尔可以听到一两声爽朗而放松的大笑声。在旷野上,在广阔而雪白的田野里。能望见的只是几个孩童,他们玩最初的游戏,比如堆雪人、打雪战。追逐声如同错了弦的琴,慌乱而轻快。还有几个小孩跑到湖边来打水漂,不过湖里的水都被冻住了,小石子在冰面上会滑过很远。
        老人生过火,把打理好的兔子放进锅里。然后用扁担在屋边的湖面上打了一个洞,他竟然脱去衣服跳进去洗澡。打水漂的小孩都跑过来看热闹,他们齐声喊:“老爷爷真厉害!老爷爷不怕冷!”而老人仍旧面无表情,不说一句话。直到一个小孩指着湖里的兔头喊:“看!那是什么?红红的,像个布娃娃。”那个小孩请求老人把它拿过来给他,可是老人没有理他。小孩就把网兜递给老人,老人接过它,然后用网兜的另一端用力地敲打兔头,直到兔头沉到水里。那个小孩很生气,就用小石子往老人的身上扔,接着其他的小孩也跟着扔,他们一边扔,一边发出胜利的笑声,砸得老人左躲右闪。老人只好上岸,而那几个小孩也都吓跑了。只有一个最小的小孩没有跑,他用脏西西的手指扣着嘴,站在炉子边上,看来他是被锅里飘出来的香味给迷住了。
        老人利用兔肉熟之前的那段时间做了一只简单的布娃娃,一只戴着红领巾的小兔子。老人把它递给小孩,小孩很高兴,说回去一定给哥哥看。当然,小孩后来一直等到吃饱了兔肉才走的。小孩不知道那是兔肉,问老人老人也不回答,小孩只知道比妈妈烧的鸡肉还要好吃,小孩说明天中午还要过来吃。
午饭一过,雪就开始解冻了,天变得更加寒冷。不像上午,冷,但很干净。老人带着他的狗饶湖走了一圈回来,鞋子上粘满了泥土。老人用鞋子上的泥捏了一只小船,小船上面还捏了两个无头小人。老人把它放到湖面上,看着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这时候老人听见远处有吹喇叭的声音,接着看见一队人从对岸走过,喜气洋洋的看起来是哪户人家的女儿出嫁。
        冬天的黄昏总是来的特别的早,那么突然。老人吃过晚饭后像往常一样带着狗绕着湖岸走,其实老人有时并不是为了逮渔贼,而是习惯了这样规律性的生活。湖的岸边有许多树,大片大片的,如果有陌生人进来,可能都会迷路。老人通常会在屋子的对岸,也就是空空的小洋楼前坐下来,静静地抽一支烟。这户人家以前住的是一家爆发户,四口人,一对夫妻和两个孩子。传说男人在外面私混,常年不归家,女人就闹离婚,因为财产问题闹了整整一年,最后男人答应女方在城里买一套房子给她,还有他的两个孩子。
        一支烟过后就很难望见远处的灯了,有的只是从电视机里发出来的微弱的光。老人解开塑料袋,袋子里装的是他耗了一整个下午剪的纸钱。在屋子的对岸,也就是白天新娘子走过的那条路,老人取出纸钱向天空挥洒,老人一路撒着,白花花的纸钱从天上纷纷落下来,如同又一次大雪的降临。只是这场雪,只有老人一个人知道,还有他的狗。
        而这天夜里,当老人起来小便的时候,突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微弱的笑声,老人就把眼睛贴在玻璃上往外看。那笑声是从对岸的小洋楼里发生来的,时而短促、时而冗长,不过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似的。老人静静地注视着它,如同他有时候望着狗慢慢咬一只小鸡那样,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