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一种“深圳诗歌”吗?

                                                                               周瓒

要让我谈谈对深圳及与诗歌有关的深圳的印象,必须回溯到上世纪八十年代“86’中国现代主义诗歌大展”时代,我那时在读本科,是校园诗社的活跃分子,订阅了《诗歌报》(安徽)。在轰轰烈烈大展的两报中,“深圳青年报”让我看到深圳这个城市的活力、创造力、想象力与可能性的共存,它有敢为天下先的勇毅以及海纳百川般的包容气度。

报刊与城市背后的依托当然是诗人们,不过,我那时对诗人的籍贯与生活空间并不太敏感,甚至没有意识到深度参与组织两报大展的诗人王小妮徐敬亚夫妇当时就在深圳。多年以后,我应诗人莱耳的邀请参与她创建的中国第一家也是迄今最大的综合诗歌网站“诗生活”的论坛工作,又发现“诗生活”也在深圳。

这两个标志性的诗歌现实足以让我意识到深圳这座城市对诗人的吸引力。作为改革开放时代的特区,深圳是创业的年轻人的乐土,而诗人们的“创业”也深受深圳气质的影响,两报大展的参与者诗人吕贵品回忆说:“实际上,是不是诗歌,这不重要,我们实际上是想参与到当时的改革思潮中去,这是一个重点。在这之前,中国任何一场伟大的思潮几乎都是由文学吹响号角的。当然,大展对诗歌有促进,也是肯定的。我们都不知道能够做成什么效果,反正要做点事,就像我现在办公司,也不知道办到什么程度,反正能赚钱就行。”这种鲜明诗歌运动的意识,当时出现在深圳,现在看来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因为这座城市激励着年轻人破除旧格局,大胆、勇敢地尝试。

也许如今的深圳与上世纪八十年代、九十年代的深圳已经有了一些不同,很可能唯有生活在深圳的诗人们才能真切地感受到。而如我一般的旅客,即使一年去几趟深圳,每次都待一阵,也又怎敢说我了解这个城市呢!这个城市给我留下好感与好奇的,依然是它的诗人们和他们的诗歌。

深圳有很多诗人,他们像这座城市的大多数人们一样,来自祖国的五湖四海,因此,他们的地域认同相当复杂,既爱抱团,也相当独立。影响到文化认同上,深圳的诗人也分成不同的群落,体现了不同的诗歌趣味与追求,显示了城市文化的多样性。在深圳乘坐出租车,我喜欢问司机是哪里人,对深圳印象如何,听他们讲自己的故事;而在地铁里,我看到那些年轻的深圳人,多少带有受其紧邻的国际都市香港影响下的某些气质,具体还说不清楚的一种气质。

但诗人们依然是独特的一群,聚在一起读诗、喝酒、办刊物、互相赞扬或批评,在嘻哈中见出可贵的真诚与互相的信赖。深圳的诗人们一定有他们自己对城市与诗的关系的理解:这个城市并不算大,因此聚会相对容易;终年宜人的气候也使得诗人们更愿意行动,因而诗歌、艺文活动也非常丰富。我能从大部分深圳诗人的作品中读到他们各异的生活状态,他们对生活于其中的深圳的细致观察。几年前,广东省为其文化远景,试图把自己塑造成诗歌大省,一些诗人和批评家着实因此兴奋了一阵。打工诗歌也以深圳为中心,成了文化品牌,一张城市的文化名片。但品牌也好,名片也好,总与诗本身关系不大。好的诗歌是要能摸到深圳这个城市的脉搏的诗歌,是要能够踏着深圳的节奏的诗歌——而深圳的节奏,至少在我这个非深圳人看来,是不能仅用“经济腾飞、节奏快速”来形容的。

去年12月间,因为在深圳参加一个戏剧活动,我在蛇口小住了一阵子。我所居住的装修很艺术的酒店的隔壁,是一家日本人开设的工厂。具体制作什么不太清楚,但从彻夜亮着的灯,集体宿舍走廊上终日晾晒的衣服,经过时刺鼻的气味等,我依稀能想象那是一家怎样的工厂。隔着一条街,我经常去复印的小店里,也经营手机维修、销售和公用电话服务。当我坐在那里等复印活儿时,我听到给老家打电话的外地口音,慢慢地讲着他们的烦忧。来修理手机的女顾客面容憔悴,刻着艰辛生活的皱纹,她想修一修破旧的手机,因为已经不能接听和通话。当我回到崭新的酒店,在那里喝一杯用意大利咖啡机研磨出的浓香的工作咖啡,我感到心下发慌:我认识的这个深圳,其实不是媒体里简化的创意城市,而是这周围一切带着协调和不协调,尴尬与温暖的城市。这样的城市,值得诗人去书写。

如果存在深圳诗歌,那它应该是带着这个城市的气味和色彩的诗歌,这些诗歌由不同的诗人们书写,但也有共同的观察与对这个城市的体认。或许,在这别样的节奏中,在将来,读者们会分辨出一个类似于深圳诗派的群体声音。

                                                                                                                                                                                  2012、2、17
     
                                         *本文为回答《诗林》杂志的几个问题而写,有点空泛,权当自己一个阶段过渡的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