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要从我来莫斯科的第三天说起。
我的第一间宿舍是和一对俄罗斯情侣共享的二居室,他们两口子住在稍大的一间房里,我则住在较小的另一间房里。大概是我的到来让他们猝不及防,第一天晚上,两人衣冠不整地开了门,故作镇静地跟我打了招呼,就关上门继续他俩的事业去了。我的那间房子大概是空了很久,里面破旧不堪,浮尘遍地,没窗帘没枕头没被子,柜子上结着蜘蛛网。更严重的是,房门上没有帘子遮挡,于是我能从玻璃里窥见男主人蹑手蹑脚地去洗澡,女主人穿着轻薄地去刷牙。穿得可真轻薄啊。
到了第三天,男主人热情找我攀谈,让我觉得还挺温暖,心想,这两口子还挺不错的啊,赶紧从箱子里拿出一盒铁观音作为见面礼给了他俩。临分别时,男主人告诉我楼管找我有事,说有手续要办。
我毫无防备地找到了楼管,楼管说,跟你一起住的两个人他们在那里住了很久了,很快他们就要结婚,他们觉得和你一起住很不方便,所以我们需要给你更换一个房间。你的新房间是301,和一个中国人一起,我想你也会觉得方便的。
就这样我带着对铁观音的依依不舍被俄罗斯人请出了这个宿舍。
刘哥就住在301。

经历了换房的风波,我已经对新室友打不起什么精神,敲门入室,简单介绍,就收拾起自己的东西。新室友倒也是镇定,敞着门开着灯,坐在电脑前没啥动静。等我收拾好东西之后,想起自己先前有些不大热情,便跑过去主动和新室友攀谈起来。
刘哥在这儿读博士,学教育。浙江人,高中毕业后就被家里送到了莫斯科,在莫大读了预科和本科,之后又留在学校一直念到了现在。算来算去,在莫斯科已经生活了八九年。刘哥胖胖的,个子不太高,头发有点稀疏,泛着油光,朴朴素素的看上去很是友善。他说,你才待四个月太短了,真应该在这儿多待一阵,好好了解了解这他妈是个什么国家。那是一种很复杂的语气,带着调侃,带着真诚,带着欢迎,还带着怨恨。
按照学校的传统,像我这样的公派学生是住到另外一个宿舍区的,而这个区住着的都是自费生。这里其实还都挺好,最大的问题是没有网络。如果常住在此的话,需要自己打电话联系网络公司的人来拉网线自费上网,而我未来要搬去的那个宿舍区,是有免费网络接口的。所以搬过来以后我的心思全是怎样尽快办好手续搬家,也就并没有多大的兴趣了解这个新室友。刘哥话也不多,一天里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宿舍,所以前两周我俩基本上也只是见面打个招呼,偶尔会说起办各种手续的情况,更多的时候都是我在我的屋里,他在他的屋里。
这宿舍除了设施老旧装潢残破外还有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毫无隔音可言,差到可以和邻居隔墙对话。也正因为如此,刘哥在屋里的一举一动几乎都传到了我的耳朵里,同样我的一举一动也都在他耳里。
刘哥喜爱QQ视频聊天,几乎只要他在屋里,视频通话总会打开着。而每天偷听他和各路姑娘“调情”便成了我在孤单夜晚里的解忧节目。起初我还总暗自嘲笑他,因为我是在有些接受不了每天听着一个大老爷们对着摄像头用俄语说出诸如“来我这儿吧,我给你做中国的沙拉”、“你怎么今天更漂亮了”、“我去洗衣服了,你看我多能干,你们俄国男人什么家务都不做”这样的话来。头一次听觉的新鲜,第二次听也还觉得有趣,但是天天听就觉得有些吓人了。室友怪蜀黍的形象牢牢印刻在我的脑海里。
除去跟姑娘上网聊天,怪蜀黍也做正经事。大概是来自浙江的缘故吧,刘哥也像我见到的很多浙江人一样精于生意,业务繁忙。他自己有一摊机票预订的业务,航班信息经常穿透墙壁到达我的耳朵。他还牵头做一些外贸中介,要么是替俄国公司寻找中国厂家,要么是替中国厂家投标俄国公司,“张总,我的客户说让你寄些样品过来”、“赵先生啊,咱们的报价里面有没有我的那一小部分啦?”、“你们能不能把产品做得更轻一点,薄一点,这样过海关的时候在一个尺寸之下就能少走一些程序”……更不可思议的是,他还客串理发师的角色,每晚都会有中国留学生来到他的宿舍理发,他不仅有电推子,还有专门清理头发碎渣的吸尘器,理一次头发的价格是500卢布,而要在外面理发最低的价格是800。我问他是不是他手艺很好所以中国学生口口相传都找他来了,他微微一笑说,到了这儿练出来的,生存呗。

搬来这里一周以后,我就决定开始做饭了。就着新鲜劲儿,也加上想跟刘哥多聊聊,我和同伴约着刘哥一起吃晚饭。我炖了猪肉,炒了个菜花,刘哥主动要求也做个鸡丁,于是晚饭就变得丰盛起来。刚刚开始试着做饭,虽然味道不差,但是在厨房也是一阵忙乱,各种家伙事平摊了整张桌子。而刘哥则比我有秩序多了,一个小案板,一口锅,切菜切肉,下锅就炒。他做的鸡丁颜色鲜亮,红椒青椒在盘子上跳跃,芡汁恰到好处,不粘不沉,温润发光。鸡肉软嫩,花生脆香,咸鲜入口,辣劲儿缓慢跟进,一低头,一仰头,一碗饭就这么就着吃个精光。面对我的称赞,刘哥只是用他的杭州普通话说了一句,待久了,人人都是厨师的,你知道伐?
饭桌上刘哥讲了很多他自己的故事,比如自己上学的时候有老师公然管学生要钱,比如他怎么帮着带旅行团体会到大陆游客的素质跟香港台湾旅客的素质差得太远,还有他如何面对无理查他证件企图勒索的警察兜圈子斗智斗勇。这么多年下来,对这个国家太了解了,什么都经历过了。“俄国人里有好的,也有坏的,坏的是真他妈坏。你们来的时间太短,真应该好好待两年,把这些都体验体验,真的。”他有点胖胖的双颊一股一股的,米饭的热气把他的连蒸得通红。
刘哥抱怨说在这儿的中国人混事儿的太多,早个五六年前那会儿是中国人的高峰,学校里上千中国人,乱的不行。现在这两年好了,之前出了很多事儿,好多人就吓回去了。他说,像你们这样公费交流的,无忧无虑的,使馆也管着,我们这些自费的,都得靠自己。
他还主动讲了跟姑娘语音聊天的事情。“外语这东西不就得说么,你说像咱们来这边,平时上课自己上自己的,写作业自己写自己的,生活上跟俄国人也过不到一块去,就得逼自己多找机会说,要不你外语怎么练。我这每天有一搭无一搭甭管说啥,都找个人瞎聊聊,这语言就一直是活的。”从那以后,我对刘哥多了一份尊敬,那晚我抢着把他的碗给刷了,并且以后再也没嘲笑过所谓的视频泡妞。

在五年前三月的一个晚上,刘哥从超市买了一大袋子东西拎在手上往宿舍走。那时他的宿舍不在校园里,而是在校园外两站地距离的一处居民区里,那里楼房林立,炊烟袅袅,大批学生生活在那里。三月的莫斯科还被白雪覆盖,刘哥穿着羽绒服,背着双肩背,缓慢地走在路上。大概是对这样的夜晚有所忌惮,他紧跟在几个与他同路的俄罗斯学生后面,小心翼翼,脚步轻轻,周围并不安静,路人有人在聊天,边上的居民楼灯火辉煌,鞋子和积雪摩擦的声音被这夜晚消融掉了。街上飘来阵阵饭香,刘哥想着手上袋子里的鸡肉,盘算着一会儿回去炒一盘宫保鸡丁。
就在他走到离宿舍只有二百米距离的时候,从路边的小树林里钻出四个俄罗斯大汉,光头,皮衣,有两个还叼着烟卷。他们朝着刘哥逼去。在前面走的几个青年人听到了一些异常的响动,但是他们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刘哥知道情况不妙,撒腿就跑,不料脚底突然打滑,他摔在了马路牙子上。几个大汉追打过来,一个揪住他的头发,一个把他按在地上,另外两个抬起叫来用皮靴向他头部重重踹去。
路边依旧是炊烟袅袅,每一扇窗都反射出温情的亮光。刘哥的购物袋破了,鸡肉和水果洒了一地。他听到皮靴渐渐远去的声音,缓慢地爬了起来,左眼什么都看不见了,脑袋感觉像淋浴一般淌着血。他捡起了身边的鸡肉和水果,蹒跚地走回宿舍。室友完全被这幅情形吓慌了神,刘哥反倒比较震惊。他俩叫了一辆出租车去了医院。
医院没有床位,刘哥就在医院走廊躺了一个多礼拜。万幸的是他所有的伤都是皮外伤,医院的检查也还算仔细。在住院的日子里,医院统一供饭,一块肉,一份青菜,以及一块咸鱼。刘哥发现他的饭经常比其他俄罗斯病号要少点什么,直到有一天他亲眼看到负责分饭的师傅没有在他那份饭里放鱼,于是大喊起来,碍于面子,师傅只能把鱼重新放到刘哥的盘子里。
出院后,刘哥订了机票回国修养。在回国前,他跑了好几趟使馆,找了他能找的所有的人。“我不为我自己,我为在这儿的所有中国学生,那年同时已经发生了五六起这样的事儿了。”也就是在那里,他体会到了世间的冷暖,一些人的冷漠和软弱让他直到现在也无法释怀:“使馆是干什么用的,不是吃吃喝喝接待国内来的官员的,是保护本国公民的。这帮人里谁有良心,谁是真努力做事了,我心里清楚,谁不是东西,我更忘不了”。最终刘哥的努力还是起到了作用,经过一系列的拉锯谈判,莫大同意所有中国学生不再分配到校园外的宿舍区住宿。
“这种事,没有就是没有,有了那就完蛋。要真赶上了找谁都没用,事儿发生了就倒退不回去。哎,你说我能甘心么?”

我陪刘哥一起去修过一次电脑。他的电脑是在莫斯科买的一体机,价格不算很贵,但是刚买了也才三四个月。电脑的设计存在一些问题,一体机的配重并不均衡,导致显示器稍有触碰就会有倒下的趋势。刘哥已经注意到这个问题,在机器的后面支架上压上了书,可是最终那显示器还是摔在桌上,磕破了屏幕。一体机的缺点就在于显示器就是主机,显示器坏了,电脑也没法用了,只能拿去修理。刘哥说,我估计这个得让我花钱修了,要是价格贵,干脆我就再买一个,重要的是电脑里的东西得导出来。
在路上,他问我对俄国姑娘感觉如何。我说,说实话,挺失望的,至少平时街上走学校里转,没发现什么太大亮点。他哈哈大笑,等到了春天一暖和,你就不觉得了。
经销商服务部的店员没有接收我们搬过去的电脑,理由是这个问题得去维修中心解决。而店员给刘哥的维修中心电话已经变成了空号。刘哥大怒,跟对方讲了一堆道理,说他上午打过电话来,明明告诉他可以在这儿修理,他才好不容易搬过来的。店员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而刘哥的一切努力最后以一个茫然的神情收尾。
我俩沮丧地回了宿舍。为了表示感谢,刘哥又给我做了一顿饭,猪肉炖白菜,我俩吃得热腾腾地。刘哥说,他最近一直谈的一个生意有了大进展,他下个月要回国出个长差,先去上海,再走深圳,湛江,广州,香港,最后从北京离境。
刘哥的生意就是给俄罗斯这边很大的一家酱油企业寻找中国的企业来出产他们品牌酱油的瓶盖。将近两个多礼拜的时间,每天我从墙这边听到的都是酱油瓶盖、酱油瓶盖,真没想到这瓶盖的生意也很不小。他最后终于接洽到了湛江的一个厂子,报价、样品都很合适,他此番回国是代表俄方企业做最后一些环节的接洽和商讨。“赵先生,我的那一点点有没有包含在报价里面啊”便语出于此。刘哥说,如果最后谈成了,湛江方面包圆了俄罗斯这家的全部酱油瓶盖,这产量和效益是相当可观的。我也很替他高兴,跟他说等出差回来一下发达了给我理发就不能收钱了,刘哥哈哈大笑,不发财也不收你钱。
在临走前,刘哥把他剩下的二十多个鸡蛋、一块黄油、一瓶老干妈和一大瓶啤酒都留给了我。我告诉他,可能他走的这两个礼拜之内我就会搬走,他说,没关系,随时找我来喝茶。

现在我已经搬进了新的宿舍,这里有免费的网络,有稍微好一些的床和柜子,有着随时下楼买菜买零食充钱的便利。但是当我安静地坐在屋里的时候,总会觉得隔壁少了些动静。莫斯科几乎是一夜之间从冬到春,白雪褪去绿草满地,阳光灿烂惠风和畅,姑娘们脱去冬装,露出了所能露出的极限,到这时我才突然理解到刘哥所说的春天是什么意思。
比起他,我只是这个城市的过客,不考虑生存,没有学业压力,甚至玩这儿逛那儿都是我这半年的主要任务。我无法经历他所经历的,却能感知他所感知的。在这个学校里有上千的中国人,每个人的故事都可以写出一大篇来,不一定跌宕澎湃,却一定朴素动人。
而他那天晚上红着眼圈跟我说的一句话更是一直萦绕在我耳边。他说,“咱在这儿这么多年了,俄罗斯啊俄罗斯,我就一个感想,将来一定得在这帮东西身上捞一笔,要不就太对不起自己了。”
我走之前一定要去找他理一次头发,然后把钱付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