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雅之声以形传神》

   只要我们直面当代诗坛,接受形形色色的信息,就难免会产生所谓当代诗坛是一个菜市场的感觉,声嘶力竭的叫卖一直在比试音量高低,听不到多少真实的声音。比如沃尔科特说,“要改变你的语言,你必须改变你的生活。”于是我们就看到一些按照某个样本复制出来的生活,为了一鸣惊人,诗人的生活却被改变得面目全非。金斯伯格的嚎叫是真实的,而金斯伯格的回声就非常可疑了。伪善的生活产生语言的伪善,但也产生语言的崇高和语言的卑劣,只不过都具有欺骗性而已。 “先锋像条狗,追得我连撒尿的空隙都没有,”但为什么要被先锋追着狂奔呢?先锋本身就是一条狗,它甚至可以一边撒尿一边奔跑,无所顾忌。而在我们这里,先锋却成了装模作样的姿势,所以只能被追赶。回头看一个历史时期的诗歌,究竟留下了多少值得继承的遗产?不但少得可怜,而且不知道存放在哪一个箱子里。诗歌的天空刚刚露出一点摆脱意识形态与反意识形态二元对立困境的曙色,立刻就落入商业社会对艺术的无情绞杀。诗人们处在重新寻找自身位置的忙乱中,基本上无暇顾及如何发出真实的声音和声音的品质。当几代诗人中存在着多少个清醒者成为疑问时,我们是否可以把观察点转换到年轻的一代身上,他们能不能清除恶俗之音发出天籁之声?现在我们就来听听年轻诗人小雅的声音。

我只有往外走的愿望,虽然外面的
温度偏高,我看见前面白白的一片
就向前走去,就像那个未谙世事的孩子
看到美丽的东西,就呵呵地笑个不停

   读到这样的诗句,让人羡慕二十岁的年华,那时,任何人都可以重新安排一切,甚至把左边的一座山搬运到右边去。正如米沃什在《这意味着什么》这首诗中所说:“就像很久以前,我二十岁的时候,/可那时我有希望成为一切,/甚至可能是一只蝴蝶和画眉,靠魔术。”也许还可以完全成为一个逍遥的人。

   一个年轻人的神圣主权是有限当中的无限。无论未来出现怎样的崎岖,对于不确定的未来的憧憬将赋予他足够的豪迈。他的时间仿佛真是奇妙的魔术,可以换算成空间,也就是说,体积的自然扩张的极限几乎是现在无法预见的,时间会把他的想象和梦变成现实。但时间的流失残酷无情,一个人的空间到了固定不变的时候,时间也不再允许他改造既有的空间。如果他认为他的现在没有意义,那就是绝望;如果他认为他的未来尚有无法确定的终结,那就是恐惧,因为他回顾过去已经难以相信奇迹。

   既然现在很多人愿意把诗人分门别类装在某个“代”里面,那么我暂且称小雅是“80后”诗人吧,但是要知道,诗人不是袋装化的商品,诗歌也不是袋装化的垃圾。诗人作为人群中最具独立意义的一员,他的价值恰恰不是增加群体的绝对值,而是个体的存在本身,就像夏夜星空的星星,每一颗都在散发自己的光芒。

   同处于一个城市,而我初次见到小雅却是在今年春天的一次聚会上。他的职业是旅行社导游,我们可以从他的诗中看出,《南浔随笔》《行车记》《佛罗伦萨或者回忆》《独白·博物馆》《和小楼在南京秦淮河》,这一系列诗歌所展示的精神旅游无不表明小雅与现实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联系,或者说小雅正在进行一次超越现实的旅行。在《独白·博物馆》中他说:

我知道你是无辜的,
但为了纪念,你不得不作出牺牲,
谁叫你是最后一个
与世隔绝的女人,
霍巴物博物馆就缺少一副
塔斯玛尼亚孤独的白骨,
稀者为贵,这就是原则,
也就是你的不幸,
认命吧,遥远骨骼的女人

世人必朽,但你倒好
整日躺在福尔马林溶液里
享受永垂不朽。
特鲁格,标签冰冷地
挂在你的大拇指上,
像被摆进橱窗出售的
暖烘烘的廉价面包。

   他还有几首诗与我们所在的城市湖州有关,题为《湖城记事》。湖州另一位“80后”诗人蒋峰读了小雅的诗后说,这是“小雅的城”。说得好。小雅的确是在他自己的城里为我们做导游。这一点正好应合了我对诗歌的部分认识,在文化信息大量复制的当代,诗歌的意义在于呈现一个私人性的空间,同时,对集体意识、无意识的警惕又成为诗歌的任务。

   那次,一个外地诗人路过,我和柯平、树枝等人一起接待。我们在前往一家小酒店的路上就电话通知小雅,直到菜都上齐,将要喝酒时,尚不见他的人影。我们打了三个电话,开玩笑说:“小雅的架子怎会这么大?”终于等到小雅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副若无其事、不卑不亢的样子。经过几次交往,我觉得小雅无拘无束,基本没有年轻人中常见的愤世嫉俗,我欣赏这种态度。这不是说小雅已经与世俗生活达成了某种妥协,而是他有一个自在的境界。

把诗歌写得心平气和
仿佛你平时说话的样子
点一支烟,沏一杯绿茶
随意地坐下,和你交谈的是
一位美丽的女子,不断地
朝你走来,她年轻而有教养
她说话就像你写的诗歌
她的眼睛比你的手腕还要
灵活,超过你写的一切
简单,随意,却无法使你忘怀

   在《把诗歌写得心平气和》这首短诗中,小雅明确说出了自己的诗歌态度。我认为纯正的态度决定着诗歌言述语调和品质,这关系到一个诗人对于诗歌本体价值的认识。所以,当我们后来读到小雅的《在席殊喝晚茶》一诗时,柯平说小雅在诗中的神态是“旁若无人”,我深以为准确概括了我们赞赏小雅诗歌的关键所在。

一整天的疲倦和城市的灯红酒绿
直接把我送入席殊,夜晚临近
河滨公园,空气粘稠地流动
“像是满载的一车温热的沥青”
而我是一只被沥青淹过的猫
扑在书堆里伸着懒腰,整理皮毛

从书架上取下最新版的世界艺术史
舶来品:它的厚度超过三块石头
译者的名字却轻如蚕丝,掩藏在
作者老式的燕尾服下。我拧开灯
微微调节到明亮,这一次隐秘的
操作是多么惬意,但无人知晓

   这一连串的动作呈现出一个生动的主体形象,其中的个人经验随着智慧带来的节奏缓缓运动,仿佛让人跟随诗歌主体的目光游动于若有若无的情景,“隐秘”而又“无人知晓”。这一节诗的意义不仅在于呈现了一个形象和动作,而且在于传达了诗歌主体超然物外、气韵生动的神思。

   《淮南子·原道训》中说:“夫形者,生之舍也;气者,生之充也;神者,生之制也。”在一首诗中,随物赋形和客观呈现果然是诗歌语言应该具体、形象、生动的基本要求,但形象的生成是为了传神。对形象的描述并不以呈现作为指涉的目标,重要的是传达不同于一般的独特感受,而个人的感受能不能表现出通达流畅的神思,除了艺术想象力之外,又与胸襟抱负、思想境界和情操有着密切联系。无论小雅自觉还是不自觉,他的确是达到了,并且凭借他的语言方式呈现在我们眼前。

   也许有人会对这样的诗不以为然,认为并无多少让人惊奇的表现,这正是一种致命的误读。卡尔·波普尔在谈到艺术水平往下走的原因时说过:“那是因为艺术家听信了历史主义者关于未来的预言,无意创造好的作品,满脑子想的就是成为未来的领袖。他们只对自己比较感兴趣,没把心思放在作品的品质上,这都是因为他们听信坏先知、坏哲学家的缘故,总想领先时代。”在当代诗歌中,大部分诗人都想寻求所谓突破,然后在自己划定的圈子里努力弄出一点响声,好像他们已经知道这个响声能够传之久远,但是,他们实际上是在刻舟求剑、缘木求鱼。而小雅诗歌的声音为我们呈现的形象并不关注有没有位置,他就是他,小雅全部的注意力都集合于物我合一的自在游走中。只有心无杂念,才能做到这样。

这一切都不难理解,我突然好奇于
对文字的痴情,超过了对异性的
追求,这些带闪电的小球发出
怪异的光,穿过透明的杯底,悬浮地
跳跃,我习惯性地用手去打捞
这些细小的精灵挣扎着,想逃出
手指间的缝隙,我拼命把它们塞进
嘴里,就像一只无恶不作的饕餮
大量地吞噬着呓语和梦幻

   在这一节诗中,我们又通过小雅的声音看到他从容出入于虚实之间,控制着转瞬即逝的情绪,转化成可以触摸的形象,同时又使这一形象闪耀着奇幻的光芒。这也说明,诗歌作为语言的事件始终应该是一次自然、有序的运动,而运动的推进力就是诗人的神思。要捕捉“带电的小球”,如没有排除干扰的全神贯注和迅疾的速度必然难以完成。

   当然,我也看到,小雅的声音中尚未出现强烈的戏剧性冲突,梦想与现实的磨擦还处在起始阶段,未来的小雅到底是过滤掉磨擦音还是提炼这种磨擦音,将会构成对于小雅的应变能力的考验。而且,在诗歌中从来不存在类似于“野生动物保护区”的场域,小雅年轻的声音是否能保持不受污染,不至于蜕变成诗歌菜市场上的恶俗噪音,现在还无法得出结论,这需要勇气和毅力,唯有小雅自己才能给出最终答案。

                                                   2004-12-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