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一百万吨级的炸弹从帝国大厦上空8500英尺高度爆炸的话,能够夷平从炮台公园到125街几乎每一栋楼。”乔纳森·谢尔Jonathan Schell这样写道:

“这个城市的物理性垮塌肯定会立刻杀死百万人,纽约的大街就像城市大楼的高墙间逼仄的沟壑,在核武器打击下,墙会倒下而沟会被填平,大楼里的人们会随着大楼的碎片落到街上,街上的人们会被大楼和楼上人组成的雪崩压碎……火球发出来炫目的白光将照亮整个场景,并延续大约三十秒,同时焦灼的热浪会点燃一切可燃的东西,融化窗户、汽车、街灯柱以及所有金属、玻璃制品。街上的人们会立刻着火,然后迅速化为严重烧焦的尸体……很快,巨大的浓厚的烟和尘组成的云将笼罩这里,当这蘑菇状的云遮蔽天空(它的直径可以达到12英里),太阳光就会被遮住,白天变成黑夜……不久,在风的协助下,四处燃起的星星之火将越烧越大,引起大火或者大爆炸。大火里,风推动着一道火墙向前走,只要周围有可燃物,而在爆炸中,大火造成的上升气流将吸收周围的空气压缩到某一个临界点,然后火苗就会汇聚成极高温度的火焰喷射出来……在这样一个物理现象的巨大剧场里,发生在广岛的所有关于痛苦和死亡的场景都将重现,只不过这里牵扯到百万计的人,而不是只有几十万。”


如果世界没有在大火中终结,它也有可能在冰雪中结束。谢尔关于核打击的描述最初刊登在《纽约客》的一篇文章中,但它马上引起了巨大的反响,于是拓展为一本1980年代的畅销书《地球的命运》。里根的军备战略和好战言辞——包括有一次他以为麦克风关了就开了个很没品的玩笑说要马上开始轰炸莫斯科——让无数美国人焦虑不安。不论缓和政策过去是否改变了超级大国之间的关系,它至少以及美国国内对超级大国关系的看法,许多美国人在1962年古巴导弹危机前后感到自己出于核武器深渊的边缘,后来对于华盛顿和莫斯科能逐渐减少他们的核武器野心,避免冲突长舒了一口气。“末日丧钟”这个东西就是表现人类有多接近圣经启示录里说的末日灾难的,它由《原子科学家杂志》的编委会们在二战后就开始维护和调整,最开始它指向的是离午夜有7分钟,1949年当苏联得到原子弹时它被调到只有3分钟,1953年美苏两国都实验了氢弹时被调到只有2分钟,但随后末日并未降临,它就逐步向后调,在缓和政策时期它停留在距离午夜12分钟的位置。可里根政府的政策又推动它不断向前,回到了3分钟。

谢尔的书推动了一种新的末日文学艺术类型,这种类型虽然跟基督教基本教义派的末日预言不同,但并非完全无关联。美国广播电视公司制作了一档叫做“后天”的电视节目,描述了一场核战争及其战后情形。这个故事被设定在美国中西部,幸存者们在瓦砾中步履蹒跚,在尸体和行将就木的人中寻找生命,同时担心他们这些逃过爆炸的人有多少能躲过之后的辐射。这个电视剧不牵扯关于核战争辩论的任何一方,甚至对于究竟哪个国家先开战的也说的含糊。电视节目的特效做的很业余,里根政府拒绝制片人拿到国防部关于蘑菇云的拍摄记录。但是该片的心理作用是巨大的,千百万观众在关掉点时候都在猜想人类还能存在多久。

关于人类的疑问有一个核心问题就是对“核冬天”的争论。卡尔·萨根Carl Sagan是康纳尔大学的一名天文学教授,他在1980年用一部在公共电视台PBS上映的叫做《宇宙》的电视系列片吸引了全国的注意力。萨根后来就成了无数美国人心目中科学的代言人。所以当他跟其他科学家一起预言说,一场核战争不仅会焚化、毒害人类,还会在地球表面盖上一层灰尘遮住太阳光,让气温急遽下降,杀死所有的动植物,最终消灭掉那些在核攻击下幸存的人类时,他的警告理所当然产生了惊人的效果。

其中一个效果就是所谓“核冻结”运动,这个名字当然是有针对性的,该运动要求里根政府停止军备竞赛。也有一些人呼吁在其他国家尤其是苏联使用核武器前先不要使用核武器。从外交的角度看,这些“不率先使用核武器”论者比起萨根或者谢尔或者美国广播公司的制片人要出名的多,他们里面有很多大人物,比如遏制政策的创造者乔治·凯南,肯尼迪和约翰逊的国家安全顾问迈克乔治·邦迪,这两位总统的国防部长罗伯特·麦克纳马拉以及多任政府里的高官杰拉德·史密斯。这四位专家联名在《外交事务》杂志上发表了一篇文章,断言:“是时候意识到没有任何人曾经成功的找到任何有说服力的理由让人们相信,不管怎样使用核武器,哪怕是最小量级的,都能够让人放心的继续保持受限制。在欧洲无论怎么样使用核武器,不管是针对我们的同盟——北约或者由我们使用,都会带来极高的无法逃脱的风险,让我们陷入一次广泛的核战争,使得双方面都遭到毁灭,没有人能够胜利。”

里根政府拒绝了“不率先使用核武器派”的呼吁,他坚持认为这会让苏联和它们那更大规模的常规军事力量占上风。总统也拒绝了那些“核冻结派”,他对全国电视观众说:“冻结只会让我们更不安全而不是更安全,战争的风险更高而不是更低。它将使苏联通过大规模军事扩建占得先机,同时组织我们更新我们老化的、越来越脆弱的军事力量。”

但是里根作为一个狡猾的政客是不会完全忽视大众的恐惧的,当他发现他在克里姆林宫里有一个恰当的伙伴时,他开始改变自己好战的论调和政策了。

苏联从没有想出如何做好政权交替的办法,这也就是为什么苏联领袖大多干到死。列昂尼德·勃列日涅夫仅仅是1917年俄国革命后这六十五年里第四位苏联领导人,他在1982年去世了。尤里·安德罗波夫上台不到两年就去世了,而他的接班人康斯坦丁·契尔年科也只干了一年。于是在1985年初苏共政治局换了个思路,选了个更年轻更有活力的人,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是俄罗斯西南部农民的儿子,他在斯大林时代长大,懂得这位独裁者的共产主义风格可恶之处,但他还是少年就加入了共青团,然后逐步爬上党的高层。1984年他被大众认可是仅次于契尔年科的接班人,后者忽然去世一下子让戈尔巴乔夫登上了共产党总书记的宝座。

戈尔巴乔夫采用了跟勃列日涅夫主义,也就是扼杀苏联经济的官僚主义完全不同的主张,他也表现出他一贯对斯大林主义的不赞同,当他上位后他决定消除两种主义的影响。他提倡所谓公开性,并有两方面主张,一个是允许言论和出版方面更大的自由,一个是改革或者说重组,让俄国人第一次感受到民主和资本主义。这两条主张的目的就是使苏联系统现代化,改良苏联公民的生活。

在他的改革计划中,戈尔巴乔夫寻求削减政府开支。国防在苏联预算中占得比例比该项在美国预算中还要大,为了降低国防预算压力,戈尔巴乔夫改变了苏联在军备竞赛中的步伐。在此之前莫斯科一直试图在每一个技术领域赶上美国人的脚步,美国人刚造出原子弹不久它就造出来了,氢弹更是几乎同时造出来,然后就是更大规模的炸弹和导弹。1980年代初苏联在核武库方面跟美国完全并驾齐驱,但它也基本上快要破产了。于是,当里根政府提出战略防御计划将军事竞赛延伸到外太空时,戈尔巴乔夫决定是时候中止这场竞争了。

缓和主义的衰亡并没有完全阻碍人们在武器控制上的努力,但这个进程已经慢的几乎是在龟速爬行了。美国和苏联的谈判专家无论大事小事都要争个无休无止,尤其1980年代中期对于在欧洲部署的中程弹道导弹更是吵个没完。戈尔巴乔夫却令人震惊的一下子答应了美国人开出的全部条件,这的确是令人意外的,特别对于里根政府的核心人士以及绝大多数里根政府的保守派支持者们来说,他们从来不相信所谓削减武器计划,也从未想到克里姆林宫会接受里根的谈判专家在谈判桌上提出的关于中程导弹的条件。而当戈尔巴乔夫的确接受时,他们马上觉得他们真应该开出更高的条件。

于是里根政府对戈尔巴乔夫同意不在欧洲布置中程导弹的答复就是提出销毁所有的核弹头导弹,而不只是那些中程导弹。因为苏联的核武库比美国的核武库更依赖于导弹作载体,里根的团队相信戈尔巴乔夫肯定会拒绝这个提议。

戈尔巴乔夫这个赌客就像在划船那样不仅跟了美国的叫价,还抬高了价码,为什么不销毁所有的核武器呢?他说,而不只是核弹头导弹。戈尔巴乔夫的提议在公关上是一着出人意料的妙棋,全世界都在看着华盛顿和莫斯科之间你来我往的交手,这一着一下子把克里姆林宫的新主人标榜到伟大的和平推动者的高度(他的确在1990年赢得了诺贝尔和平奖)。美国领袖总是习惯勃列日涅夫麾下的苏联那纹丝不动的顽固态度,忽然现在要面对戈尔巴乔夫的全力冲刺了。

关键时刻在1986年10月里根与戈尔巴乔夫在冰岛会面时来到了。部分里根幕僚很是担心,总统虽然对核武器的细微差别比他上任前了解不少了,但他毕竟不是专家,削减武器谈判里的细节对他来说毫无兴趣,但对于军事技术细节意味着一切。他的幕僚担心在与戈尔巴乔夫一对一的会谈中他会一不小心在关键问题上向苏联让步。理查德·尼克松当时刚刚从水门事件后的闭关状态中复出,作为最早参与削减武器的前总统,他对里根有可能做什么很是担忧,他声明:“绝不能允许他跟戈尔巴乔夫私下会面。”

里根跟戈尔巴乔夫在雷克雅未克谈了两天,全球媒体都在报道这次峰会,许多观察家认为这是苏美自1945年斯大林和杜鲁门在波茨坦会面后最重要的会议。总统和总书记以及双方幕僚就导弹和弹头方面一个又一个可能的议题猛烈交火。在第三天,戈尔巴乔夫回到他关于销毁全部核武器的大议题上,为什么不这么做呢?他问里根。为什么不干脆把它们全部销毁?

里根点头同意了。“我个人对销毁所有核武器没什么意见。”他说。总统幕僚简直都要窒息了,美利坚合众国长久以来一直为建造核武器找的理由就是作为应对苏联常规武器优势的必要手段。梅勒核武器,美国如何抵抗苏联红军征服西欧呢?最起码,政府该如何给美国的欧洲盟友解释为什么总统刚刚同意撤掉自北约建立以来在他们头上设置的核武器保护伞呢?

但事情并没有这样发展。戈尔巴乔夫对销毁核武器提了一个条件,美国必须把战略防御计划限制在实验范围。淘汰、销毁全部核武器需要花上许多年,但同时美国又不能部署空间防御系统。

里根果断回应说:“我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战略防御计划不是我们谈判的筹码。”他生气的说道,至少他看起来很生气,里根把他的演员功底保持得很不错,让人没法确定他究竟是真心还是在演戏。但他的确相信战略防御计划是维护和平的重要力量。在雷克雅未克他将战略防御计划比作一只防毒面罩,保护了使用者又不会威胁任何人。但戈尔巴乔夫不同意这个比喻,他争辩说这种有效的核武器防御系统能够去除掉让双方面长期陷入对峙局面的心理震慑。而且,就算他能相信里根不会利用美国在防御武器系统方面的优势,他又如何能保证里根的继任者不这么做呢?毕竟雷克雅未克协议要花很多年才能完全实现。

这时候谈判陷入僵局,里根收起他的稿子站起身,他说:“会议到此结束。”然后对他的国务卿舒尔茨说:“乔治,咱们走吧。”

雷克雅未克峰会的失败令全球感到惋惜,1945年之后几十亿人最期待实现的梦想——超级大国的领袖们能够有勇气和意识消除核武器毁灭人类的恐怖阴影——一度看起来成为可能了,也许是怀着这样梦想的人们在自我催眠;也许核武器的幽灵永远不会被收回到瓶子里;也许戈尔巴乔夫和里根的美好计划迟早也会在具体实现的过程中流产。但在雷克雅未克那短暂的一段时间里,人类终于能接近这个梦了。

而就在美国总统走出与苏联总书记的会议室时,这个梦在冰岛寒冷的空气里化为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