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再多的表态也没用。而平白的描述我又不会。遇到一个彭州的孩子,人在北京,家人没死,但房子坏了,他着急,也懂地质,动员很多人去捐赠、救援,是几天来少见的有行动力的人。包括那些之前就认识的人。虽然也在激动、愤怒或者悲痛,也捐赠,也做志愿者,但和这个孩子比,仍然不够行动力。但即使这个孩子,我想仍然是不够的。

昨天随XY去都江堰,我和ZY坐后座,到了聚源,路面有裂缝,XY说,这就是聚源。我一下意识到,睁大眼看外面,没有灾难片那么壮烈,这是实在的灾难,所以没有表演性。胸腔一阵紧张,呼吸深起来,刚刚开始多云天气,早晨出门还飘雨,空气是清新的。ZY的神情也紧张,WX,上次在建川博物馆,我已经见识了他的刀枪不入,可以说,一个人的内心可以在苦难面前暴露无遗。这样,可以认识到一个人的本性。我不想多说什么。我正在经过苦难,朝向苦难的核心。

WY近48小时没睡,直到救援人员进入汶川县城,我说要去震区,问他有无担心的人员名单,他给我的,全是老师,没有一个哥们,他并不是一个打架王,在他心里仍把老师放得最高。这是一个人的本性。

胸腔的紧张过去后,我忽然想到XY,她会是什么情绪,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脸,平静、冷峻,和平日一样。她不是冷漠的人。我也知道,她经历过一个行政区的难事,她处理了。她必须处理,在难事面前,洒眼泪是简单的。一切都在分崩离析的时候,除非有一个人站出来,承担整体的苦难,像个冷血动物一样:放弃这些,争取那些。甚至抛下活着的,率领着整体撤退。能够下这样决断的人,可以救人,也必然不会落泪。千夫所指时,她也会怀疑自己吧,这种怀疑也许比苦难的场面更使她无法平息。

因此我理解XY的面无表情,她甚至不多张望一眼。有什么意义?那些沉迷在血腥照片面前的人……是多么值得人沉醉的痛苦,多么轻微的/痛苦,多么不值得喊叫出的痛苦。

洒眼泪是简单的。承担是艰难的。场面能煽动起各种廉价或不廉价的情绪,但只是观看,不导致行动。唯一的行动也许是号哭,那不是行动。那是沉迷,那是面朝苦难,转过脸去。不断的后退,不断的转身。

一切都只是情绪。包括围观着挖掘抢救的人,包括愤愤于救援不力的人,而在紧张的挖掘现场旁边,熟睡在躺椅上的医生,他必须睡好,他必须在血肉模糊的伤员抬到面前时,精神抖擞。不淌半颗眼泪。模糊的视线将妨碍手术的迅速与准确。风尘仆仆奔波于各灾区、向遗体三鞠躬、不停抹眼泪,都不是行动,只是抒情。

但现在我要克制,不要指责。但我也不会沉默,指出错误,但不必废话,对于帮闲者,指出就已足够,不肯醒悟者,不值得花费精力。要想有益于受难者,最好的莫过于做些不耗费资源、又有利于救援的事情。

而对当局者,我也不会彻底的信任。这是一个集权国家,居高位者控制了太多资源,与他的良心和智力不见得成正比,没有民间的敦促,总难保证他们所做的不是最坏的选择。有民间的敦促,也不见得他们不做最坏的选择。

唯一有效的办法,就是充分调动能调动的资源,不管是多么有限,但相对于能力的极限,这些资源就是无限。最起码,节约用水、用电、用油以及少占用通讯线路,其次,认真负责地做好本职工作,且全力承担其同事的工作,腾出人手去做力所能及且政府许可的救援支持……我还要专横地说:除此之外的行为,就是虚弱而不负责任地空谈与表演,或一个关于高危地带周末探险远足的幻想。这样的人,除了蔑视,我暂时无法有别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