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年城内的商业中心附近开了一间酒馆叫“三个酿酒人”。看见里边闪闪发亮的巨大的黄铜酿酒容器和管子很是好奇,一开张就去了。招牌是法文,卖的是阿尔萨斯地方的菜。特色是各色香肠奶酪蔬菜铺在一张很薄很薄的饼上烤得香脆,又和正宗的意式薄底pizza不是一种东西。另外除了一些酒馆里的大俗菜,鸡翅薯条“拿乔”玉米片以外,主要菜色可以被认为是德国风格:香肠肘子的排列组合,一概配以酸菜和土豆泥。阿尔萨斯是作家都德的故乡,他的小说《最后一课》出于某种众所周知的原因还被选进了课本。可能很多人都象我一样,以为沦陷区的阿尔萨斯人必是国仇家恨熔于一炉,在征服者的铁蹄下委曲求全,直到盼来凡尔赛和约的光明。当然后来我们都知道了:哪国历史都没有那么简单,哪国人民也都有点相似。

白肠很嫩,肘子很香,不过最提神的还是伴碟的德国酸菜。在这个国家很少能把配菜吃完的我竟然第一次觉得没吃过瘾。金黄的酸菜切成细丝,滋润丰盈,恰到好处的填充肉的每一点质感和味道的空隙,令人毫不觉猪肉的脂膏油腻,越吃越精神。更妙的是,这个酸菜的味道和北方的酸菜几乎完全相同,虽然一个是用卷心菜做的,一个是用大白菜做的。德国酸菜颜色深些,质地稍硬些。但如果蒙起眼睛作双盲测试,用同样的烹调方法,很大的可能是难辨彼此。

后来发现,不仅是德国风酒馆餐馆才有酸菜吃,圣劳伦斯市场里的猪肉店几乎全部顺带卖酸菜,无论他们来自乌克兰,匈牙利,还是德国。这样说来,有一条绵延的酸菜带,横贯着半个欧洲。外国的猪肉佬文化很能让国产凌凌漆及其追随者们兴奋地搓着双手作仰慕的表情:柜台总是擦得雪亮,大块的肩肉,臀肉,猪排,五花肉;熏成金红色的猪肘子,猪尾巴,辣香肠,晶莹的醋味或者蒜味猪头冻。。。其间夹着唯一的非肉类制品就是酸菜。切好了丝,一大包一大包的。钻石是女孩最好的朋友,酸菜是猪肉最好的朋友。

自从发现了德国酸菜,就松一口气,不必去唐人街的市场的角落里翻寻那些来源和年纪都可疑的东北酸菜。这些袋装腌菜可能因为容易储存,店方每次进货都进一轮船,堆在角落慢慢卖。不知年的酸菜包落在地上,被人踢来踢去,有挤破的袋子也没清理,酸汁流淌,恶气冲鼻,灰尘满布,几乎被错认成装修的一部分。不管包装袋上印的是声嘶力竭的“吃了都说好”还是什么,都很难有胃口——何况包装上的字样有时都看不出来了。偶然赶上进一批新鲜货,又赶快不计前嫌,三包两包拣到自己篮里。消费者的价值观是常常变的,怪不得市场总赶不上顾客的爱好。揣测唐人街菜店东主的心思,只要资金能迅速周转,货物整不整洁实在是最无关紧要的事。

无论哪国做法,酸菜总以突出其酸为好,强行麻辣或者糖醋之都绝非佳作。东北朴实的酸菜炖五花肉片或者排骨,颜色颇不悦目,可是热乎乎的酸香撩人,越吃越好吃。东北菜一直给自己塑造一个纯朴实在的形象,甚至不惜用粉红艳蓝大花布装扮店堂和跑堂的姑娘;可惜只有酸菜猪肉最纯朴实在。其他凡是能忽悠成山珍海味的,一概以无情的资本主义大城市风格标价。德国菜却真的是相当纯朴。德国餐馆很少提供鱼子酱鹅肝和牛松露一类的菜,而是老老实实在猪身上下工夫:炸猪排,煎香肠,烟肉片焖卷心菜,还有酸菜炖肘子。我的一个朋友,父亲是德国人,母亲是意大利人。因此她时而做做德国菜,时而做做意大利菜。在吃过我的红烧元蹄以后她回敬以德国酸菜炖肘子。肘子去皮,拆成大块嫣红的不规则形的肉,和酸菜一起煮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道菜很适合大团大团的舀到自己的盘子里,顾不得说话,三扒两拨就清空了。作一次客,还打包了不少回家。下次翻热,就着热米饭更是香甜。

曾经买到好板油熬了些猪油,下剩的油渣满心歉疚地空口吃了几个,想起来以前大学里的同学提到过酸菜油渣饺子。于是在网上查了一下,综合多方所述,一个人开展了浩大工程,借助网络的力量,吃上了以前从来没吃过的美味。谁说信息的共享不是现代社会的特殊福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