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小专栏没讲到的:虹口区的海伦路所对应的当然不是那个特洛伊美女,是黑龙江海伦县。解放前上海这条街叫库伦路,库伦呢,就是外蒙古乌兰巴托的旧译。再往前,当外蒙古还没变成“外”蒙古时,上海的这条路叫欧嘉路。所谓欧嘉(Urga)意思是蒙古游牧人用的套马杆,亦是乌兰巴托在帝俄时代的名称。尼基塔·米哈尔科夫二十年前拍过一部片子就叫Urga,讲蒙古人的,比田壮壮的《猎场札撒》还要有意思些。

  库伦这个地名现在也还有的,内蒙古通辽有一个旗叫库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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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物丧志
集合与映射
赋格

  上海的杨浦区在我想像中一直是个遥远又浪漫的区域,读中学时就在地图上发现杨浦区的街名里有不少诱人的地名,像“平凉路”、“宁武路”、“河间路”,在一个从未到过华北和西北而又热爱地理的南方孩子看来就跟甘肃的平凉、山西的宁武、河北的河间一样遥远又浪漫。比照上海市区图和中国地图册,我研究过从河间路到宁武路再到平凉路的“旅行”与河间到宁武再到平凉有何不同。前者很简单,三条街在杨浦区棋盘式的道路图上连成“匚”的形状,连续走完三条边大概只要二十分钟,而河间到宁武再到平凉的旅行方式就比较麻烦了,即使在交通便利的今天,穿越三省(实际上还牵扯到第四个省份陕西)仍需多个步骤,大致是:一、从河间乘汽车到保定;二、换乘保定到太原的火车;三、换乘太原到宁武的火车;四、换乘宁武经太原到西安的火车;五、换乘西安到平凉的火车。自驾略为省事,但无论河间到宁武还是宁武到平凉都有几种走法,变数不少,选择和组合也不容易。

  就街名体系而言,上海大概是全中国最“地理”的城市,如地处东北“边陲”的虹口和杨浦,一些较大的街道名恰好对应中国的东北,像四平路、海拉尔路、多伦路、赤峰路、大连路、阜新路、延吉路、长白路、图们路、松花江路、佳木斯路、齐齐哈尔路等,再加上辽阳路、沈阳路、长春路、吉林路、海城路,构成一个东北地图花名册。

  我不确定那条坚守虹口并成为区域性主干街道的四川北路能否与杨浦区的眉州路和内江路联合起来在上海的东北开拓一片天府之国,但我相信发轫于虹口区并霸气十足地横亘杨浦区的平凉路已经成功地把大西北带进上海——在临潼路、西安路、榆林路、兰州路、凉州路、天水路、同心路的协助之下。所以,虹口和杨浦至少同时存在着两个小有规模的路名集合:以四平路为首的“东北”和以平凉路为首的“西北”,其间夹杂许多不成规律的路名,比如与兰州路和眉州路呈直角相交的广州路、夹在沈阳路和广州路之间的杭州路,还有前面提到的宁武路、河间路。局部的秩序和总体的混乱结合得恰到好处,兼具理性之美和随机之美。

  最近到沪上公干,特意在虹口区和杨浦区各挑一家酒店住了一两天,实地勘察上海东北边陲地形。虽然最终也没能用脚步丈量那个“匚”字的三条边长,我却无意中在平凉路上的杨浦区图书馆看到一份上海新旧路名对照表,得知平凉路在二十世纪初叫“麦特拉司路”。所谓麦特拉司,现在通译马德拉斯,是印度南方城市钦奈的旧名。

  这才知道,上海东北边陲原来是南亚和东南亚地图花名册:

  宁武路过去叫勒克诺路,对应印度的勒克瑙;
  广州路→科隆布路→斯里兰卡科伦坡;
  眉州路→客拉契路→巴基斯坦卡拉奇;
  凉州路→客勃尔路→阿富汗喀布尔;
  杭州路→加尔各答路→印度加尔各答;
  丹阳路→西贡路→越南胡志明市;
  河间路→孟买路→印度孟买;
  松潘路→开答路→巴基斯坦奎达;
  黎平路→刚狄路→斯里兰卡康堤;
  洞庭路→西姆勒路→印度西姆拉;
  广德路→但里路→印度德里;
  平定路→密索尔路→印度迈索尔;
  福宁路→曼谷路→泰国曼谷;
  腾越路→三宝泷路→印尼三宝垄;
  定海路→山达刚路→印尼山打根。

  以上杨浦区街名加上静安区的槟榔路(今安远路,槟榔即马来西亚槟榔屿)、静安区的星加坡路(今余姚路,星加坡今译新加坡)及黄浦区的孟德兰路(今江阴路,孟德兰即缅甸曼德勒),几乎把昔日南亚和东南亚大城市一网打尽。这种现已不存的映射关系着实有趣,我可以想像后来的命名者为脱去上海街名里的殖民色彩所做的努力,比如虹口区的窦乐安路(Darroch Road)变成多伦路,静安区的赫德路(Hart Road)变成常德路,卢湾区的高乃依路(Rue Corneille)变成皋兰路,静安区的康脑脱路(Connaught Road)变成康定路,卢湾区的马斯南路(Rue Massenet)变成思南路,其思路估计是为省事而取谐音,结果使街名中的人名变成了乱七八糟的地名:内蒙古的多伦、湖南的常德、甘肃的皋兰、四川的康定、贵州的思南,像某种程序计算出来的随机数。

【名词表】
马德拉斯——Madras
钦奈——Chennai
勒克瑙——Lucknow
奎达——Quetta
康堤——Kandy
西姆拉——Simla
迈索尔——Mysore
三宝垄——Samarang
山打根——Sandakan
槟榔——Pena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