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语穿墙术——读伊索尔《徒步者的腹语》
 

         周瓒

 

       二零零三年底,我第一次读到伊索尔的文字,“你愿意当它们是诗它们就是诗”,她说。最近的某次网上交谈中,我问她“读过路易·贝尔特朗没有?”我得到否定的回答,但她谈论她心仪的兰波、波德莱尔和亨利·米肖,还有蓬热与阿兰·巴迪乌,我便立刻告诉自己,“不错,法语文学中的一个传统”,她所写下的是一种哲学和诗相互致意的文体(萨特语义),但又地地道道是汉语的感觉解放和思维发射线路。这得自诗人天生的转换能力。

       一出手就显示了与众不同的文学风格,这就是年轻诗人伊索尔,阅读她,如同一个与你交战若干回合,你仍辨不清其武功门派的高手。“你”这位自诩武林中人恐怕得闭关自省一回,好好想想该如何应对。而我,一名试图通过文字和伊索尔“以亲密方式交流”的读者(保罗·奥斯特语义),或许是快乐的,这些文字摆在我面前——无论是网上寻来还是邮箱里接收到的,就属于我,一任我反复来回地阅读,评说,自我争辩,不必顾及作者的反应。而依然称得上是交流,原因就在于,好作品无需为自己辩护,它就在那里,是它自己,它如此自足,因而阅读行为又是谦卑和敬畏的综合。

       《徒步者的腹语》那组诗看似随意的组合,却多少因为标题的指向而展示出诗人自觉的结构意识。这些散句短章的确可以被视为一个不借助任何代步工具的人自由、即兴的,来自沉默者深深的内在独白,充满想象的奇诡与丰富情绪的组合,生活中的偶得与文火炖出的深思熟虑的碰撞。《当我们轻盈的时候……》中,一个云端的冲浪者,一个见习的痕迹观察师,则是把谙熟腹语术的徒步者转换成了一个飞翔的生物,与其说这是想象造物,不如说显示了诗人的分身技能。这两组可视为伊索尔的代表作的散文诗,正是法语文学传统意义上的那一文体——散文诗,其特征乃“有机的统一性、无功利性和简短性”,封闭,以自身为目的,不展示事件或沉思,而“呈现为一个没有时间性的整体”(苏珊·贝尔纳,转引自郭宏安《巴黎的忧郁·译者序》,花城出版社2004)。在中国新文学史上有鲁迅的《野草》为楷模,当代诗人中有西川、陈东东、王家新等人的写作实践,而伊索尔的散文诗比当代前辈诗人走得更远,确属“没有节奏和韵律而有音乐性,相当灵活,相当生硬,足以适应灵魂的充满激情的运动、梦幻的起伏和意识的惊厥”(波德莱尔《给阿尔塞纳·胡赛》,同前引)。引用差不多一个半世纪前的说法丝毫没有贬低当代中国诗人之意,我关心的是,伊索尔的写作所呈现的,对现代汉语感性的开掘,对后现代都市中人的神经质、精神焦虑的描摹与拼贴,如侦探般对他人生活碎片和细节的揣摩与分析。面对这些文本,当代汉语诗歌评论话语统统失效,口语、智性、知识分子、民间、身体写作等等,类似概念中的任何一个都无法捕捉她的写作。

  伊索尔的诗歌常以词语穿墙术处理日常经验和精神记忆。何谓词语穿墙术?即由一个词出发,辐射各种感官体验和联想方向。试举例如下:

 

    光学,美妙的命题!

    它,按压城市的心率,

    它,安排生活的等级,

    它定律如铁,锤打价值的定义,

    通过阴影,它宣布可疑的结论,

    就在雨后锃亮的水塘里

    一只肩胛骨突起的猫踩住了曼哈顿的天际线

              (《纽约狂想》)

 

从一块小小的雨天积水中,诗人观照出纽约这个城市的空气洁净度、城市肌体的生命律动、它的天空与建筑的阴影。比起摩天大厦而言,一只猫渺小无比,然而它却在积水倒映的天空上踩住曼哈顿的天际线,那只猫如同纽约的统治者,一个神秘的狮子王。伊索尔也写了大量分行明确的自由诗,把节奏和旋律限定在一个看似整饬的体式之中。从这些作品里还可看到诗人所进行的多种风格可能性的探索,既有《变形纪念》、《迎春三部曲》显示的经验的明晰和直接,也有《我打赌,关于痛苦》对抒情强度的抻拉实验、《伦理课》中的叙事性线索处理,还有《纽约小说》里对故事的刻意隐藏和重构而产生的成人童话效果。在基本形成自己独特的表达方式之后,伊索尔依然不断尝试着其他方式,我认为这是令人欣慰的开放的一种写作姿态。

平时与伊索尔的交流中,我们时常谈及一个对我们而言或许只能形容为若隐若现的当代诗歌界。因为我自己对它关注了有些年头,所以有时不免以一个见多识广者的夸饰口吻对她的写作说东道西,我为我时常的冒失而汗颜。从阅读的广度看,伊索尔的视野肯定比我更开阔,我之所以还在这篇文章里谈及中国当代诗歌这么个物事,是因为,我实在是想看看,把伊索尔纳入一个文学系统中,纳入中国新诗的背景下,她的位置将是如一颗钉子般地稳实,还是如文学网中的一只网结那样在张力中团结和辐射其独特的力量。

2008/9/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