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是在希望能小说
这是第二次尝试,其实远不止第二了
只是认真动笔的第2次
一小半就结束了
因为我在寻找的适合自己的表达没有出现
就放在上面吧
因为我已经在寻找其他了

湖之恋  

                                                                                      笼中人  

糗事 

1  

你能想象一张湿淋淋的脸微笑的样子吗?  

现在你就能看见,湿头发、湿眉毛、湿睫毛、湿汗毛、湿眼睛、湿鼻子、湿耳朵、湿嘴巴……一张淋着水的湿脸,做出了一个微笑的动作。  

据说,早上对镜子笑一笑,一天就不会有烦恼。  

这是我至今唯一的女朋友兼妻子兼女人兼前女朋友兼前妻子兼前女人对我说的。我牢记在心,直至今日。  

两个月前的一天清早。春眠不觉晓然而我们按时醒来的清早。楼下绿化带中传来鸟叫。  

我正按照她的指示,对着镜子微笑一下。  

微笑动作还没完成。她的声音在洗手间门口:“过去的一晚,是我们最后的一晚。我希望我能给你留下好印象。”  

这就是我的妻子,我唯一的女人,教会我在一天的早晨就笑对人生的人。穿戴整齐,仿佛是要出席一次隆重的宴会,带着可能昨晚、昨晚的昨晚已经准备好的行李箱,向我告别。  

早晨的第一个微笑僵死在我的脸上,我从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又好像早就经历过这样的瞬间。  

她站在门框中,像一幅离去的女人的素描,她在等待我的回答吗?  

我却问自己为什么对这个瞬间如此熟悉?是电影,小说,音乐,还是我的前世出现过呢?或者。不幸是如此普遍,以至我们不需要经历就能想象,经历了就像是重逢?  

她走了,没有等我对她说一声“再见”,她就走了。  

她一定很急。我知道留不住一个准备就绪的人,所以我让她走了,挽留推迟的那点可怜的时间,我不想要。  

2  

她要去哪里?是谁带走了她?或,她带着谁走了?  

反正她没有带走我,也没有跟我走。她去寻找自己的幸福了。  

要承认一个女人和自己过得不幸福,是件困难的事情,不管这个男人多坚强。你说是吗?然而,这是我必须承认的。趋乐避苦,人之常情。而如今的我,正好不是她的乐,而是她的苦!  

事后,我才知道,那个人,我的大学同学、公司合伙人、酒友、家庭常客,曾经对我说在25岁前就已经进入过60个女人的身体并且每次进去和出来的时间间隔都不少于一个半小时让老老少少不同年龄段的59个中国女人和1个法国洋妞欲仙欲死的家伙,带走了她。  

他们比翼双飞了。  

留下我一个人承受不能为外人道的屈辱。  

在我把自己灌醉前,曾产生一个疯狂的念头,就是要去弄一把手枪,不管找到天涯海角,都要把这对鸳鸯找出来,一枪两鸟,当然打掉一只,他们就快乐不起来了!!  

我醉了。醉了却清醒了。  

第一问题是我到哪里去弄枪?中国是一个民间禁枪的国度。  

第二个问题是报仇能够让我快乐吗?我读过看过那么多文学作品和电影都教育我们不能以怨报怨,否则只会迷失在丑恶的人性中无法自拔。  

我醉了。醉给了我接受现实的勇气。  

歪歪扭扭的步子载着我来到湖边。  

又一个春风沉醉的晚上,这个夜晚不知道已经重现过多少遍。  

在这个晚上,这个湖边的失意人,不知生过多少,又死过多少。唯一的安慰就是尽兴!  

于是我尽兴哭,在西湖边上,在垂柳的风中,繁华的灯光在湖水的边缘摇晃,我参与了这里的繁华,同时也参与了这里不可预料的落寞!  

一醉、一哭,都是水。  

那从内部呼唤我的水,我的湖区,却不是在这个富丽伤感的西湖。即便在沉醉和哭泣的发泄中,我都隐隐地感受到。  

3  

酒醒之后,我有一分钟是如此宁静。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了床上。反正此时我看到了窗外的春光。  

那宁静的一分钟!  

我听到了鸟鸣!嗅到树的香味!  

先有鸟鸣。  

然后有树的香味。  

鸟鸣把我唤醒。春眠不觉晓!  

这天是多年以来我唯一次想“晓”的时候才“晓”的!  

这是美妙的感觉。看到手机上的时间已经是九点四十八分。  

即便我凌晨一点睡觉,我也已经睡足了八个小时。  

八个小时的睡眠!你不能想象,这对我来说就是一种快乐。  

来到阳台上,下面的草坪,已经沐浴在浓烈的阳光之下,它们生性就是习惯于阳光的。  

我也生性习惯于阳光。然而有多少时间我没有像它们一样自然的享受阳光!  

这便是一分钟。我能感受的就是这么多。  

然而,我似乎觉得这对我来说未尝不是一个开始!  

谁知道开始以后会怎样?我不敢想象。  

我们生活在这个世界太久了,包括我们的父母辈,养成了很不好的习惯。以至很多能够完成的事情,我们连想一下都不敢了。  

4  

之后,我想到的是重振旗鼓。  

在天目山路和杭大路的交叉口,也就是从现在的浙江大学西溪校区南大门,穿过红绿灯笔直走60,左手边有一幢不是太新不是太高足于为一家灯具外贸私人公司撑门面的建筑。  

我在这幢建筑的二楼租了四个房间。  

其中两间打通了作为职员办公室。  

其中一间作为经理办公室,经理就是我。  

剩下的一间,进行了简单的装修,我在里面放了一张床和一个木质写字台;  

写字台的颜色较深,我喜欢台灯光照耀在深色桌面上的感觉,这能让我感到安静。当然还有一把椅子。  

有时,我不想回家的时候,我就能够在这里过上一夜。  

这就是我所谓的重振旗鼓;既然我过去的合伙人和我妻子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那么以前的公司也就是随之结束;幸好我过去一直注意把财务掌握在自己手中,否则我现在真不知道自己是否会一下子沦为打工仔。  

当别人深谋远虑的时候,我却完全蒙在鼓里。这一点使我深深地受到伤害。因为我感受到我完全被我在这个大城市中最信任的两个人排除在外,我原来完全是孤立的!  

5  

我和前公司中的职员都解除了关系。  

因为我受不了他们隐藏在面孔背后的想法和他们看待我的目光。我是一个受到侮辱的人。  

然而,我也知道其实我受不了的仅仅是自己,我受不了自己见到他们时老是会猜想他们怎样看待我这个倒霉蛋;我受不了自己老是要从他们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目光中去寻找某种幸灾乐祸的暗示;我受不了自己因受伤而疯狂的脑袋。  

我需要处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没有人际关系这面可怕镜子刺激和提醒。  

于是,我来到了杭大路上的一栋建筑物里,招聘了五个素不相识的人作为我的职工。我在享受陌生环境的轻松时,也感受到这五个人对我的制约。  

我必须最长时间的呆在办公室里,否则他们也会像我一样溜出去。  

不过,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所以从早上九点到傍晚五点,我几乎就在办公室里接电话,吩咐任务。所以,他们也只能呆在这里。  

他们为了得到生活费用而陪伴我。  

在这个时代,人们必须为了谋生付出很多,包括时间和愉快的心情。  

后者的失去,常常导致很多杭州城中的谋生者患上不良的疾病。这种疾病可能也发生在被关在笼子里的野生动物身上。  

谁能够从中获得解脱?每个人都向往,然而大家对自己和对他人都爱莫能助。  

6  

傍晚,从下班到晚餐这段时间是美好的。  

自从发生了糗事,我的食量正在减少,并且不觉得饥饿。我常常忘记了胃的需求。可能,胃比我更没有需求。心理和身体官能联系的紧密度超出了我的想象。  

晚餐一再推迟,所以我逛校园的时间更多了。  

下班之后,等职工走完。我从办公室慢腾腾地出来,不开车,右转,走进60远的大学校园。  

那些年轻的男男女女,牵着手,或者搂着腰,或者单身一人,从校门口蜂拥而出,散开,又和不同的人群汇聚到附近或者更远的餐馆或者茶吧,或者西湖边上阴影里。  

也许这就是我把公司搬到附近的原因。我和前妻曾经是这个年轻队伍中的一对。  

7  

梧桐树下,一个女孩在徜徉。她在等人吗?她只是在散步吗?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去注意她。  

可能就因为她与我一样是一个人。  

我想和她搭话吗?  

那是几年以前?五年前,我就是这样走上去,那个女孩子后来成了我的前妻。不,是先成了我的妻子,再成了我的前妻。我们认识了,然后开始聊天、接近,最后生活在一起。最后,她跟人走了。  

每次走进这座校园,我都不自觉地寻找着这样一个独自一人站在梧桐树下的女孩。这是一种自欺欺人的重温吗?  

这些女孩子最后离开了梧桐树,一些跟男人走了,一些跟女同学走了,一些自顾自走了。  

其中跟男人走开的女孩中,有几个是跟我走的。  

8  

我带着她们去吃饭,然后去散步,或者去西湖边上的茶馆喝茶,或者到附近的图书超市逛逛,或者来电影院看一场乏味的电影……  

最后,跟我走的女孩子又分成两类,一类是跟我上床的,一类则拒绝我的要求,回自己宿室睡觉。  

这两类在一个原则上却是没有区分的,那就是我就与她们共度这么一晚,不会再次见面。  

9  

我至今还记得其中一个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个女孩子左边乳房的乳头下面有一点褐色的痣,和我前妻的痣几乎长在同一个位置。这是我亲吻她的时候发现的。  

她身上那股淡淡地湿树皮的香味,也与我前妻类似。  

但,她显然要比我的前妻更加标致,做爱的时候更加满怀激情。不,不仅仅是做爱时候,她全身都像正在开放的树木一样,被某种奇怪的东西充满着,使我深受感染。难道这就是年轻吗?  

10  

她似乎对我的印象也很好。  

她穿衣服准备离去,开了宾馆的客房门,又重新回进来:“你以后不想见我了是吗?”  

“怎么会呢?”我违心地说。  

“可是你没有向我要我的电话号码……”  

“那你告诉我。”  

“还是你把你的告诉我,把你的真名字也告诉我。”她坚持认为我昨天告诉她的名字是假的。  

“名字无所谓真假,都是一个符号,它不能改变生活的实质。”我把一个瞎编的电话号码告诉了她。  

“这个电话也是假的。”她当场拨了电话试,“好吧,你既然不想再见我。那我们再见吧,希望我给你带来了一个已经过去的快乐晚上。我觉得你是一个忧伤的人。所以,我想你能快乐起来。”  

没有等到我反省过来,她已经“砰”地一声带上门走了。  

真的名字与假名字之间没有区别吗?  

那么真的号码与假的号码之间呢?  

我为什么不想再见到这个女孩子呢?因为我不想伤害她?不想让他知道我把她当成前妻的替代品吗?  

把一个人当成一个人的替代品来对待,这是可耻的。但是我真的能够把她当成前妻的替代品吗?  

我有这样的能力吗?  

这个女孩子那么迷人!她比前妻更加靓丽,更加年轻。她是独特的,她魅力巨大,我隐隐觉得谁都不能使她成为替代品。  

也许我害怕自己会爱上她。我害怕再深深地爱上一个人。  

可是,当我们害怕的时候,我们不是已经爱上了吗?  

11  

我掀掉了身上的床单,发现自己赤身裸体。我穿上了衣服,把手机和钱包放进自己的口袋。距女孩子离去已经两分钟。  

我冲下楼梯,我要留住她,我要告诉她,我不仅仅要和她再见面,我要每天见她,永远见她。  

宾馆门口,我焦急地张望。我向前看,向右看,向左看,向后看,然后向下看,最后向上看。枝叶又在春天萌发,早上的阳光浸透着凉意,微风在轻拂。她已经远去。  

真的手机号码和假的手机号码之间的区别,就是一个能联系到你,而另一个,别人在联系你,而你无法感觉到。  

那天之后,我就很少再去校园。  

   

西湖。柳荫愈密,湖风愈暖。我更多的在西湖度过傍晚时分,望见夕阳在四周暗蓝的群峰之后轻盈地隐没。  

西湖边没有停车位。  

通常我把车子停放在保俶路和省府路交叉口的一家酒店门口,然后步行来到湖边。  

12  

今天有些阴沉,湖水上,近处与远处,漂浮着几只游船,仿佛被风力夹裹,很难行进;只有那些水鸟,似乎更能领会随风飘荡的含义,轻柔的飞翔。  

缘这湖岸走了几步,突然,40外的一个形象冲击我的脑袋。  

一位老人背对着道路,望着湖水。  

他的手中柱着一根拐杖,背有点驼,柳枝在他两边迎风摆动。  

他在沉思,抑或仅仅是在观看?  

13  

他让我想起了阿林。  

阿林可能比他更加年长,但他们都有一根心爱的拐杖,都喜欢面对湖水。  

然而,阿林的湖,要比这个繁华了几百年的西湖寂静不止多少,也不知开阔了多少。  

湖区的阿林是孤单的吧?  

我有多少时间没有回去看过阿林了?  

我有多少时间没有把阿林放在心上了?  

我真是一个饮水忘源的人。不知道阿林有没在那个比西湖更大更空旷冬天更加萧索的湖边责备过我这个孙儿呢?!  

除了在双月底到邮局寄几百块钱给阿林,我几乎已经忘记了他的存在。  

14  

我感到自己的双眼中有些潮湿。                                                                      

为了阿林有我这么一个不孝的孙儿感到惋惜,还是为了自己的孤独?还是因为仅仅明白了一个道理:人可以因为狭窄的生活而忘记生命中曾经那么重要的时光!  

我面对湖水,决定要凑个时间回湖区看看阿林,还有我的弟弟波。  

可我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快就回到那个湖区,这是安徽、浙江、江苏的交汇之湖。而我们位于湖的南岸。  

现在有一个流行的叫法,南太湖。不管叫什么,湖区的本质没有变。这是阿林的湖,波的湖,我的湖……  

   

归来 

1 

下午,我开车去邮局。  

我把车子的天窗打开了。  

鼻子中有些干疼。春天正在向夏天转换。空气中有花粉的味道。混杂在城市尘土中的花香,并不让人心旷神怡。  

这几个月里,因为发生的事情而忘记准时给阿林存钱了。  

阿林不需要我的钱,他的退休金足够他日用。  

但是,因为弟弟阿波回湖区的时候,没有工作,所以我不征得他们的同意,就给他们汇钱。  

仿佛这是我对无法经常去看他们的补偿。  

刚踏入闹哄哄的邮局大门,我的手机响了。  

我看到屏幕上的号码以0572开头。知道这是湖区打来的电话。  

我又来到邮局门外,为了听得更清楚,避开里面的喧闹。  

是波的声音。  

真是巧,在我想到他们的时候,他们也想到我了。  

波的声音有些故作平静。  

“不用问候我了,发生什么事了吗?”我本能地感到事情有些不妙。  

“阿林,病了。现在医院。”  

“什么时候病的?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昨天我们吓坏了,”波仍旧以那种声音说下去,“不过现在好多了。”  

“昨天?你为什么昨天不通知我?”  

“来不及通知,何况你也不近。”  

“怎么不近?最多两个半小时。”我几乎有些责怪弟弟。  

是啊,不过两个半小时。但我为什么三年都没有回来过呢?我真的这么忙吗?  

“那么今天你来吗?”  

“我马上就动身。三个小时一定就能到了。”  

“你的车没有换过吧?”  

“没有,还是那辆雪佛莱。”  

“那好吧,我会在南大门的加油站等你。”  

“不用,你告诉我哪家医院就可以了。”  

“第一医院。不过现在搬到了新的院址,你不一定认识,就这样吧。我在加油站等你。”他挂了电话。  

2  

我在庆春路口拐弯,马上就上了高架桥。  

一直往北往北。两边的楼群如高大巨象往后奔跑。  

渐渐的楼房被郊区低矮的建筑替代,过了收费站之后,我就上了高速公路。这时,宽广的南方田野展现在前窗的视野当中。  

我走在了回湖区的路上。  

等到车速平稳之后,我和前后的车辆保持了安全的距离。然后,我给公司打电话,一个女职员接了电话,她是我的五个员工中最忠实的一位。我对她说我要出差几天,请她照管,有事情及时与我联系。  

“请放心。我明白。”她的答复让我感动。我说等我回来后,我会请她吃饭。“说话算话。”她说。  

之后,我就加足了马力,全速向湖区进发。  

我迷失在速度当中。  

但时不时有种悔恨的感情在我的神经中闪现。  

我希望阿林一切平安。  

我的眼前出现阿林的模样。他与我和波开玩笑的模样。  

阿林是一个老顽童!  

但我无法想象他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我更加无法想象万一失去了他……阿林年近八十了。  

3  

我在杭宁高速的中途下了高速,光线已经变暗,山上的树木暗绿。笔直进入湖州城区。这座城市历史悠久,我正在驶过的公路右边,就是道场山和金盖山,战国时期的春 申 君曾经就在这里围城练兵,命名菰城。湖区在城市北部十五公里。  

我记起波说在南大门的加油站等我。  

我的车子还没停下来,我就看到一个年轻人从加油站跑出来,直奔我的汽车,然后开门上了车。  

“我的同学在里面工作。”波见到我时,脸上不禁露出一丝欣喜。  

“阿林怎样了?”我急着要知道一些情况。  

“他现在已经醒了。你可以放心。他见到你来了一定会很开心!”  

“他知道我来吗?”  

“他还不知道。你会给他带来惊喜的!”  

“你开车一直这么快吗?”他笑着问我。  

“不。”我似乎被他的开心惹恼了,因为阿林还在医院里。尽管波说他已经醒了,但是我仍旧为他的情况担心。  

我还被无法消除的自责纠缠着。已经三年时间我没有回来。我知道阿林的心脏不好。如果这次阿林走了……我是否会悔恨一辈子?  

4  

我把车停在第一医院新院的停车场,就与波快步走向住院部。  

虽然是一所硬件设施全新的医院,但是大厅里还是人满为患,说话声音沸沸扬扬。  

在电梯口,排队的人挤成一团。  

有些人表情麻木,有些人面露忧色。  

在那些焦急的脸上,我看到了自己的表情。  

大部分人的脑袋向上抬起,望着电梯的指示灯。电梯正在下来,不过速度太慢了,可能每层上下的人都很多。  

“阿林在几楼?”我问身边的波。  

“五楼。”  

“不高。我们走楼梯吧。”我从电梯楼道中出来,朝楼梯跑过去。  

波跟在我后面。步子也很快。  

终于上了五楼,远远地我就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病房走出来。  

他见到了我,再看看我后面的波,仿佛在确定我是谁,“小健,你也回来了?”  

“是, 钱 老师,回来了。阿林怎么样?”  

“阿林他恢复得很好,”几乎湖区每个人都叫他阿林,“我现在去找护士给他换吊针。你们先进去吧。”钱是阿林的学生,现在是湖区小学的校长。我曾经听阿林说,他不是通过聪明,而是通过后天努力找到生活价值的。  

5  

阿林似乎在闭目养神,我来到他的床边。  

波去拉动窗帘,窗外幽暗的树冠和建筑正在显露出来。远处的高楼上已经亮起了霓虹。  

阿林没有什么大变化,但是一床白色的被子使他看起来比以前消瘦。  

我原本以为自己会大哭起来。  

但是,现在我却感到十分的平静,就像小时候看到他在院子的躺椅上睡着了一样。我甚至感到自己的脸上正在微笑。  

阿林睁开了眼睛,“嘿,这谁来了?”  

他的第一句话让我觉得阿林的精神面貌一点都没变。他兴高采烈呢。  

“阿林。”我坐在他的床头。  

“你怎么知道我在医院。”他的目光找到了背对窗子的波,“一定是小波把你叫来了!”  

波笑了。  

“是小波打电话的,不过我早就想回来看看你,波,还有我们的湖了!”  

“有没有被我的老态龙钟吓着?”  

“你其实没有变化,不过稍微瘦了一些!阿林你怎么可以像老太太一样注意自己的外表?”我放松了,开他的玩笑。  

“嘿,一天时间,来看我的人多,我快变成信访办主任了,我能不想给别人点好印象吗?”  

“只要你一说话,别人就会对你留下好印象。”  

“可护士说,叫我最好先别说话,要休息。”  

这 时钱 老师和护士进来了。  

这是个年轻的护士,我不得不说她的眼睛很迷人,但她的脸蛋被白色的消毒面罩盖住了。  

“请让一让。”她对我说。  

我来到了波的边上,看着她给阿林换吊针。  

她一边操作一边在面罩后面说话,“要少说话,我在外面就听到你在说话了。”  

“好的,我会听你吩咐的。”阿林笑着说。  

“简直像个老小人。”护士在抱怨。  

是的,阿林是个会搞笑的人,这一点他比我更前卫。  

操作完毕,护士又转头,朝我和波说,“你们要让他多休息。”  

“好的,我们会听你吩咐的。”  

护士“哼”了一声,走出去了。  

“护士可是个凶女孩!”波在一边说。  

我们都笑了起来,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大,就低声笑。  

最后, 钱 老师说,“不过阿林的确需要休息。小健,你和波先会家去吧。这里有我照顾,晚上九点钟还会有人来接替。”  

老师说,他和阿林以前的学生说好了,会轮流照顾阿林,毕竟我们年纪还轻,即便照顾人也不周到。他还说时间太快了,转眼他们也要退休了。  

“好吧, 钱 老师,有事情就打电话。”我双手握了钱的手。  

6  

从医院到湖区有二十公里的路。我的明绿色雪佛莱带着我和波走上回家的路。  

太阳已经完全沉入西边的群山。路灯金黄色的光正在替代日光照明。  

“健,最近还好吧?”晚风从窗子内吹乱了波的头发。  

“干吗问我这个?”  

“我看你比以前瘦很多。”  

我沉默。注视前方。  

后面一辆车,按了下喇叭,就倏一下穿到我们前面去了。  

“我就像我这辆车一样,被前面的车甩开了?”  

我必须得轻松的谈起不开心的事情。这是我家的传统。不,是阿林传授给我们的生存技巧。  

然而这个技巧似乎被我忘记了很长时间,在回到湖区的路上,又开始发挥它的作用。  

“你是说……”波感觉到了。  

“是的。雪离开我了。”  

波把头转到窗外去,我想他也许在考虑用什么话安慰我。  

“别绞尽脑汁想一句话安慰我。”我朝他笑笑。  

“没错。”他对我竖起一根大拇指,“没什么能够打倒我们的,是不是?我知道你能够应付过来。你为什么不把油门踩大一些呢?!”  

“因为你坐在车上,你这个活宝可是我最珍贵的两样东西之一,另一样就是阿林。我怎么敢开快车。”  

“那么,你刚才上医院的时候,为什么开飞车?原来我这个活宝抵不上阿林这个活宝。”  

哈哈哈……  

我猛得把油门踩下去,我的雪佛莱,因为和雪的名字中有同一个字我才买回来的雪佛莱,现在雪离开了,它照样还能跑的这么快!  

汽车在飞驰。  

波从座位上站起来,在天窗中探出半个身子,挥舞着双臂。“湖区!湖区!小健回来了,快来迎接他吧!”  

我眼中突然被泪水溢满,我感谢波,感谢阿林,否则我还在杭州这座始终与我陌生的城市中被自己的情绪所缠绕,如今树木在掠过,夜风在奔跑,我感到无比的轻松,就像经历了雷阵雨后的夏季的山岚。  

刚才超上去的车子早就被我们追上,甩在后面。湖区的仿城门一下子把我们吞到它里面。  

我放慢了速度,我们到了。  

7  

灰白色的湖水展现在前面,浩浩渺渺,这是我自小就熟悉的湖水,我们从阿林那里得知了关于这个湖的许多故事。  

“再讲一个吧!”小时候散步的时候,不是我,就是波会这样要求。  

“好,再讲一个。”阿林开始讲故事。  

故事讲完了。  

“再讲一个!”  

“小家伙们,别这么贪心了。今天已经是第三个了。苹果对身体有好处,但一个人每天最多吃三个,否则就会对身体有害了。故事也一样。”  

“但我们是两个人了啊!每个人才听了一个半故事”我和阿波会叫起来。  

“哈哈,两个小湖精!”阿林称赞我们的时候就叫我们小湖精,“不过最多再讲一个。”  

终于有一天阿林的故事讲完了,他说,“以后,由你们自己来创造故事了!别人会讲到你们的故事!”  

“阿林,健和波的故事!”我和波又异口同声地喊。  

“呵呵,对,阿林,健和波的故事。”他显得非常开心。  

8  

“阿林就是这么带大我们的,”进门的时候我被回忆触动,“虽然我们很小就失去父母,没有感到失去了母爱和父爱。”  

“阿林一个人扮演三个角色。他老是说,很多人都没这样的机会呢。”波打开了灯,“阿林有时喜欢开这种过火的玩笑。”  

“阿林为什么会突然生病?”我在客厅坐下来。  

“医生说这是他的老毛病。现在年龄大了,心脏病的复发会越来越严重,这次他挺过来,就很不容易。”  

我陷入了沉思。忽然,湖水的声音从外面涌进来。  

在这里,我随时随地都能听到湖和我们的交流。它很喜欢插嘴。  

   

“我们到湖边走走吧,”我站起来提议,“你听到了吗?它好像在怪我回来了没有好好去看它。”  

“好,这就走吧。我陪阿林在湖边散步时,阿林常说起我俩小时候的情形。等阿林身体好了,你应该陪他到湖边走走。”  

“我会的。”  

我们从一片水杉的边上走过,来到湖堤上。此时的湖,是一片深不可测的水,黑魆魆。  

9  

“说真的,”我有些话要跟波说,“你大学毕业,决定回湖区,当时我认为你的选择是错误的。”  

“那么现在呢?”波的脸被岸边的路灯照着。  

“现在,我只是感到自己的视野很狭窄。”  

“别这么说,当时我回来,现在想想是很鲁莽的决定。我想逃避所受的挫折。不过,现在我也没有后悔。”  

“我很感谢你陪在阿林的身边。”  

“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呢?我们只是作出了自己的选择。”  

“可你比我有勇气。”我看着被夜色笼罩的湖面。  

“我可能更能忍受别人的非议。有人嘲笑我大学白读了,我忍受了这些嘲笑。不过这是我没有勇气的结果。如果当时大学毕业我不逃避失恋的苦恼,我会像你一样呆在大城市里。可是,我首先想到了湖区,来这里避难来了。”  

“哈哈。我当时说你是胆小鬼呢!你还记得吗?”我转过头来,自嘲地问他。  

“当然,记得。不过我就是胆小鬼啊!所以我接受了。我想不论怎样,至少湖区和阿林会收留我这个胆小鬼的!”  

我停住了,握住了他的手,“你不是,波,你能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这勇气很多人都不具备。”  

波朝我点点头,他在感谢我的理解。  

但,我感到自己的理解来的还是迟了一些。  

“看,”波抬起了手,“那间小房子,那棵树后面的!我的办公室。”  

“你有办公室了吗?”我从没听说他工作的事情。  

“一个小店面。我开了手机充值和维修点。湖区的第一家呢!生意还不错!”  

来到那个小屋子前面,我冲上去敲打房门,“波在吗?我手机停了。一个女孩子还等我回电话呢!你快开门!”  

“波不在,”波跑到另一侧,尖着喉咙装成一个女人,“我是她的女朋友,我的手机也停了,我正急着怎么给他打电话呢!”  

原来,我还能玩耍,像小时候一样调皮。  

10  

离开堤岸,我们牢牢搭住对方的肩膀往回走。  

男人和男人的肩膀,男人和男人的手臂。  

我真希望天下所有男人都像我一样,有一个兄弟。  

水杉林内鬼影幢幢,这是我喜欢的水杉林。我喜欢林子夜晚神秘兮兮的模样。  

“我还没有告诉你,”平静。脚下的泥沙发出轻快的声音,波说“我有女朋友了。”  

“真的!”我叫起来,“她在哪里?什么时候我可以见见?”  

不管受到什么伤害,女孩始终是我们的热情之一。  

“她在上海,毕业之后在中学教书。”  

“上海?你怎么会认识她?”我更加好奇了。我想听听波说自己的爱情,虽然我时刻想到自己婚姻的不幸。  

“她有一次回来,到我店里修手机,我们聊天就认识了。”  

“回来?她也是湖区人?”  

“对。”  

我觉得波喜欢讲她。  

他之所以现在才开始说,也许考虑到我先对他谈到了自己婚姻。  

但,每个热恋的年轻人都避免不了讲到自己心爱的人。  

“嗯。”我没有停住脚步。  

一边散步一边听人讲他喜欢的人。  

旁听者的角色让我轻松而快乐。  

“她是我初中同学。在初中的时候我根本没有注意她。她是丑小鸭!华东师范大学毕业后,她就留在上海教书了。三个月前,她出现在我的小铺子里,我惊讶极了!我想这里哪有这么好的女孩?”  

我能想象他脸上幸福的笑,“不奇怪!因为在这里,你实在很难看到漂亮的女孩子”。  

我开他的玩笑。  

“不是!”他反驳我,他放开手臂,倒退着对我说,“我说真的,不是因为她漂亮,是‘好’!”  

每个爱着的人都会强调那个人的“好”!  

好是第一的,漂亮是其次的。  

我知道他真的在恋爱了。  

我继续听他说,“湖区现在开发了,游客很多,自然,漂亮女孩会经常出现在我的铺子里。但我觉得她与众不同!”  

“她与众不同。”我重复了一句。  

“是,与众不同,虽然我也无法对你说清楚,她‘不同’在哪里……”  

杉林中吹来一阵夜风,夹着清新的树皮味。这让我想到前妻。  

“我什么时候能见见你那位‘与众不同’的女孩?”  

“她明天会来。本来说好了我去接她。阿林病了,所以我让她自己先回家。”  

“别傻了。阿林有我 和钱 老师他们呢。你放心去接她吧。我想阿林晔希望你去接她!”  

那天晚上,我入睡不早也不晚。我终于说服了波去接那女孩子。  

11  

梦与现实关系如此微妙。  

我做过很多梦。其中许多梦的结束是现实开始。  

比如我在梦中听到敲门声。醒来发现的确有人在敲门。  

梦成了预言家。  

从弗洛伊德开始,做“梦”文章的人大行其道。梦在人类的话语中,显得越来越奇妙。  

然而不管怎样,我总是不太喜欢做梦。  

因为除了轻柔曼妙的美梦之外,每次梦醒,都很疲倦。  

生活中我无法获得的,在梦中我还在争取,这实在悲惨!  

生活中我无法逃避的,在梦中我还想法子避开,这实在可怜啊!  

雪离开我之后,我就更加害怕做梦了。  

然而越害怕,就越会做梦!这就是梦的逻辑!  

梦对待我们的逻辑。  

12  

这天我也在一个梦中醒来。  

经历了梦中暗夜的长途跋涉,我忽然看到了一束珍贵的阳光,从头顶的乌云中照射出来。我几乎在这种锐利的照耀中摔倒。  

睁开眼睛,波已经在我屋子里。他刚刚帮我拉开了窗帘。  

屋外的香樟正在悠然摇晃,阳光的阴影都那么轻盈而阴凉。  

让我奇怪,他身上除了一件篮球短裤什么也没有。  

“游泳去吗?”他热情高昂。  

“游泳?”  

“游泳啊!你过去很喜欢游泳,我记得。”  

“这么早,水不冷?”  

“冷。甩几下手臂,跳几下,就不冷了。”他开始在我房间里热身。  

“今天我不去。明天吧!”我想起来了,“你不是要接人去吗?”  

“她还要两个小时才到。真的不去吗?”  

“不去了。我现在就得起来,去医院。”  

“那好。我游泳去,见到阿林,替我问早安。我下午去看他。”他似乎并不很担心阿林的病。  

他冲出了房间。仿佛屋外就是湖水。我好像听到钻入水中的声音。  

那一定是一种非常快乐的感觉,进入湖的内心。  

那种感觉我本来再熟悉不过。  

奇怪的是,当他说游泳的时候,我竟然有些害怕冰凉的湖水。  

难道是在外谋生的环境早已使我养成了过分的自我保护意识?!  

看得出来,在湖区的生活,使他比我健康很多,没有太多忧虑,淡然处事。  

13  

车子迅猛的冲上山坡,又轻飘地滑下来。  

一种坠落的感觉,就像坐快速升降电梯一样。  

这段日子我一直非常喜欢这种感受,一看到坡度,或者拱起的桥梁,我就会加足马力,然后放松地飘下,这成了我的习惯;即使无休止的飘落,车轮不着地,直到粉身碎骨,我也没有什么遗憾。  

一个坠落的人,最渴望的就是越快坠落,然后以毁灭结束这种状态。  

然后,消失在无畏无惧的状态中,就像浩瀚夜空中的星星,存在早已不是问题。  

14  

手机响了。一段流行音乐。  

我听到的时候,感到陌生。  

短短的一个夜晚。我好像已经远离了忙忙碌碌拨接电话的生活。  

公司的女职员:“刚刚一位意大利客户打电话来找你。”  

“你问他是谁了吗?”  

“他说曾经在狂欢节上送过你一张白色面具。”  

“嗯。他说什么了?”我一只手放在方向盘上,一只手接听电话。  

“他说需要一批木制工艺灯。”  

“你按照他的要求把货发给他吧。”  

“好的。”  

“谢谢。”  

“别客气,你是我老板嘛!随便问一下,你什么时候回来兑现那顿晚饭?”  

“快了。我想快了,别急!”  

“不急。等你回来。愉快。”她挂了电话。  

温暖。每个人都想往温暖,我看到过无数表情冷酷的人,内心都非常渴望别人的关注。  

被关注能带来快乐,虽然这种快乐可能很肤浅。  

此时,我却陶醉在这种肤浅的快乐当中。  

   

搭车的人,看上去很忧郁! 

1  

那天下午,波果然带着他的女朋友来了。  

他带女孩子来看阿林和我。  

不,女孩子自己要来看看阿林,顺便来看看我这个经常被波提到的哥哥健。  

女孩子说,“阿林在医院,我当然要来看望一下。”  

阿林心情非常好,也许是因为这个女孩子真的是个“好女孩”!  

她把黑色的头发束在脑后,成为一个马尾,说话的时候头发在脑后一晃一晃,就像一匹快乐的小马驹。  

开心的时候,阿林就爱开玩笑,“那天病发时,我还以为自己再也不能和这个世界见面了,可醒来却发觉自己依然  

好好活在这个无法让我彻底失望的世界上,并且我过去的许多学生来了,同我一样还在世上的同事朋友来看我,健这个在外闯荡  

的孩子来了……现在,你也来了。我见到了以前不能经常见到的人,真是大饱眼福!”  

“你是说你因病得福了?”尖刻的女孩!  

“事实就是这样。”阿林笑着赞同地点点头,“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波,你可忘记介绍了。”  

“我忘了……”波正要介绍。  

女孩子打断了他,“我自己介绍,我叫朴月,朴素的朴,月亮的月。”  

“哦,朴素的月亮。好名字。”阿林夸奖说。阿林能给人带来自信。  

“嘿,我自己给自己取的名字。”女孩子脑后的马尾显得兴高采烈,“波说在你这里,我们都会很放松,这是真的。你是个了不起的老头!”  

哈、哈、哈……这个有点撒野的女孩子使病房的氛围完全改观了。  

“不过有一个问题,阿林,”撒野的女孩子都能问问题,“为什么大家都叫你阿林呢?比如说我这么小的丫头,也直呼你  

的名字,你不生气吗?”  

“你生气吗?”阿林反问。  

“叫你阿林,我觉得挺亲切。”  

“我也有同感。”阿林年老而机智。  

那天下午,我们就这样在病房中陪阿林,漫无边际的聊天,大家都觉得异常放松,不为心灵设置任何防线。我们甚至谈到了  

离我而去的雪。  

“雪,很漂亮吗?”朴月问我。  

“你怎么像男人一样,问人就先问漂不漂亮?”波在一边笑着,仿佛他在替她感到不好意思。  

“那好吧,你还在想她?”这就更直接了。  

“是,我还是经常想她。”  

“嘿,那就没办法了。”她摇摇头。  

“小波,朴月什么意思呢?”阿林插嘴,“我可能年纪大了,听不懂你们的话。”  

“我也不懂。”波摊开手臂。  

我也不懂。  

“我是说,”朴月开口,“我有个师姐两天后要来,本想介绍健与她认识……”  

“哦,原来。”波说,“健,认识一下也好的,不是吗?往事如烟……”  

“什么往事如烟?你说有一天你和我分开,马上就会把我忘了?”朴月凶巴巴反问健。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么什么意思呢?”  

我和阿林都在边上大声笑起来。  

阿林说,他明天要出院,他已经决定了。因为他回到家里,在湖边走走,和我们说说笑笑,一定会恢复得更快些。我走去征求  

医生的意见,医生说这也是有可能的,不过还是要遵照医生的嘱咐,每天到湖区的卫生服务站打一次点滴。  

2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早,这天的窗帘是我拉开的。  

我打算吃过早饭,就去城里买衣服,然后接阿林回来。  

我身上的衣服穿了三天,已经让我感到不舒服。  

并且我从杭州回来的时候,穿着一套雅格尔西服;我觉得在湖区我的心情变了,与这套服装有些格格不入,我更喜欢随便一些的  

服装。  

打开房门。同昨天早上一样装束的波,正朝我的房间走来。一件篮球裤,除此之外什么也没穿。  

“游泳去吗?”我记起自己答应过今天一起游泳。  

“走。”他一边做扩胸运动,一边准备转身。  

“可我没有带游泳裤。”  

“你等一等。”他停下了活动的手臂,跑到自己的房间里去。  

半分钟后,他把一条蓝色的短裤子拿来,递给我。  

我不能推迟了。跟在他后面,慢跑着出了院子,向湖边冲去。  

湖风清凉如水,让人感觉这风就是湖水漫出来的一部分。  

“快……”波跑得越来越快,一下子跃入湖中。  

在湖边我突然停了下来。我忽然对冰凉的湖水感到畏惧起来。  

我在岸上对湖中的波喊,“你先游,我先热热身。”  

“来吧,水比上面的空气暖很多。”  

我还是决定运动一下再下水。我  

已经不知多少时间没有下水了。这个大湖曾经因为缘边城市的工业污染而差点变黑,无法饮用。  

近几年的治污,使他恢复了生机。  

这湖和阿林一样经历过一次起死回生。  

我离开了湖岸,走入水中。我动作很慢,因为我害怕自己一下子跃入,会造成抽筋。  

的确。生活已经使我变得谨小慎微。  

毕竟我不愿意承认自己已经变成那样,在水中走了几步,我双腿用劲,钻入水中。  

全身被冰凉的液体包围。突然之间,我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里,一个不是空气,而是液体的世界里。一个鱼、虾、水草的蓝隐隐世界里。  

波已经远远地游在前面。  

为了避免自己被冰凉的感觉渗透,我挥动着手臂向他游去。  

他把脑袋露在水面上,任凭波浪上下起伏。他在原地等我。  

等我到达他的位置,我已经气喘吁吁。  

但,水已经不像原先一样冰冷。  

皮肤和水波的接触让我感到一种融合的放松。  

“你已经很久没有听湖心的跳动了吧?”一下子他就消失在了水面上。  

潜水。我潜入了水中。水下的游动更加费力。  

大概四十秒,我感到氧气用完了,露出了水面透气。  

波还在水下。我轻微的拨动手掌和腿,使自己维持一种浮动的状态,在湖面上等他。  

十秒钟,二十秒钟,三十秒钟……波还没有上来。  

我开始为他担心。难道……这种想象是不可能的。  

3  

最后我终于忍不住,正要潜入水中寻找,波穿出了水面。  

“你闭气的功夫大增啊!”我心有余悸!“都可以糊弄我了!”  

游泳之后,我和波擦干了身子坐在堤岸上休息。  

清晨的阳光照耀的湖面如无数闪动的金蛇。  

白鸟在湖面上捕鱼。她们伸展翅膀往下冲去的姿势漂亮无比。  

“水鸟只能以一种方式维持生活,那就是捕鱼。”波看着那些鸟,似乎自言自语。  

我突然看到了许多早晨,波游泳之后,波独自坐在这里,自言自语。  

他继续说了下去,“可人有无数种方式维持生存……”  

“包括撒谎、欺骗、阴谋,甚至杀人……所以这些鸟,看起来比人更加纯洁,也更加接近自己的存在。”我说出了这样的话,  

我自己有些惊讶。  

可能这些话,早就已经在我心里,只是等待一个时机。  

“然而,人会自以为是的嘲笑这些鸟,嘲笑动物的生活,不屑于它们的没有思想,没有计谋。不仅如此,人还会相互嘲笑。做一份工作  

的人还会嘲笑做另一个工作的人……”  

这回我没有马上回答他,因为我觉得他说的都是对的,人太偏爱自己的头脑了。人会相互比较,来否定异己。  

我觉得他还有什么话要说,我不想打断他。  

“刚才你听到湖心的话语了吗?”  

波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忧伤,但又夹杂着快乐。  

我仍旧没有打断他。我很乐意在这个早上只做一个倾听者。  

“湖水的声音,是一种完全不同于陆地上的声音。这种声音在浮力的托举之下,完全处在重力与浮力的平衡之中。刚回湖区的时候,我心情  

糟透了。阿林说,应该到湖里游泳,他说我是在水边长大,水会告诉我怎么做。后来我真的发现,湖水能够告诉我应该怎么做。我在水中,  

整个的潜入水的深处,我听到了水的声音。这种声音悠悠扬扬,如水又如光……我忽然感到地上的声音,其实只是声音中的一种,而且是  

一种偏颇不平衡的声音,我忽然发现,别人的嘲笑、自己的自责、各种各样的观点,在水中都像过滤了一样,变得很轻。从那以后,我就  

每天来游水,这样我就能生活在两个世界里,一种重力的世界,和一种浮力的世界;一种陆地的声音和一种水中的声音。我的生活平衡了……”  

我被波的自言自语惊呆了。他说完之后,面对湖面,显得很平静。  

我不得不称赞:“波,你已经是个哲人了。”  

“你在嘲笑我吗?”波冲我笑,“你知道嘲笑对我不管用。”  

“是阿林让你告诉我这些的吗?”  

“不是。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像阿林一样足够做我的老师了……我也要去听听湖水的声音!”我用力的拍了一下波的肩膀,然后向湖中冲去。  

4  

中午之前,我和波把阿林接回来。  

午饭后,波和朴月约好了见面。我让他赶紧去。  

我陪阿林来到湖边散步。  

这几天阿林呆在病床上的时间很长。  

“在床上的时间远远超过了我的需要。我得去走走。”阿林说。  

病后的阿林,恢复那么快,真让人感到惊讶。  

他走路的时候,除了步子比以前稍微慢了点,没有别的变化。  

“也许这是我又一次新生命的开始。”。  

“又一次新生命。”我说,“我在书上看到过,一些人病愈后,会觉得生活像雨后初晴一般出现新气象。”  

“这种感觉很不错。”湖面上的船只隐约可见。  

我们从堤岸上顺着石阶往下走,那是一片沙石组成的停车场。  

现在提车场上的车辆只有几辆。  

停车场后面是一字排开的船上酒家。这些船固定在岸边,并不行驶,在船上建了三层以上的楼房。这里的特色酒店。  

夜幕降临,大批客人就会从城里出来,到这里享受酒精、鱼虾和湖光夜色。  

日落那一刻,就是这些酒家的黄金时段。  

离现在还有一段时间。  

现在的湖面上因为日光蒸腾,看上去一片白茫茫。  

“早上我和波游泳来了。”我指着那边的岸滩。  

“波每天来这里游泳。你听到一种不同的声音了吗?”  

“听到了。这次回湖区,我想到了许多事物,我以前从来没有想到过。”  

“你想到了什么?”阿林想听听我的想法。  

“我想,我可能会回到湖区来。”  

“我不知道这对不对。”阿林面对着我,“不过我觉得如果一个人真正转变了,他可以呆在任何地方。这是这次生病给我的启示。过去我心里想,你也许和阿波一样回来会更好,不过我现在想,也许每个人是不同的。只要你在这一刻的这一刻,每刻都能体会到生活的乐趣就够了。”  

“如果在一个地方不能,而另一个地方能体会生活的乐趣呢?”  

“那当然去另一个地方啊!”  

“我在杭州很难感到快乐,不过来到这里我就快乐了。”  

“你这么说,波和我都很开心。不过,我觉得你在回杭州之后,再考虑一下。”  

“我会考虑。波的那个朴月真是个不错的女孩子。”  

“也是一个小湖精!”又多了一个小湖精了!  

“小健,我现在身体没问题,”阿林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了,“如果你要回杭州处理业务就可以回去了,不用担心我。如果你还想在湖区休息几天,那更好,不过这几天要到四处多走走。既然来了,就再看看过去你熟悉的东西,说不定能发现很多不同。”  

“我知道了,对一个地方的了解就像读一本书一样,不同的时间读会很不一样。”  

5  

又是一天的开始,阳光十分猛烈,树木异常浓郁。  

几天时间,我感到身体在发生变化。  

疲倦没有了。城市中的睡眠不足在我到湖区以来,一直就没有再纠缠我。  

这是一种神清气爽的感受,尽管今晨的空气似乎有些沉闷。  

我和波又在湖中。  

我潜入了水中,然后放松四肢,任凭湖水包围着我。  

而后,我被轻轻地托举起来。仿佛是在接受湖水的抚摸。  

不是“仿佛”,这是的的确确的事情,湖水在抚摸着我。  

四周的声音,那么奇妙,仿佛在低语,私语,又仿佛是浩浩荡荡因为太无边无际而变得无所不在的喊叫。这种喊叫是无声的,却更加的震撼人心。  

难道是阿林故事中那些水底的生命在与我交流?  

我能听懂他们的话语,因为这些话语是我自己的回声。  

然后,我就已经出现在水面上,漂浮着,面朝天空,一只、两只水鸟飞过,又来回盘旋。  

他们把我当成了食物?  

我突然产生一个奇怪的念头,如果什么时候我的灵魂从这个世界上离开,我愿意自己的肉体  

成为这些海鸟的食物。世界是循环的!  

世界是循环的,物质与物质之间不断交流。谁能肯定自己身体上的元素,曾经不是来自于一只鸟,或者一棵树呢?  

这些奇怪的念头,使我感到无比兴奋;但我的身体平静的漂浮在水面上。  

我一点都没有用力,我的四肢处在完全放松的状态中。  

一个人完全放松的时候,不做任何努力也能漂浮于水面。  

这似乎不可能,但这完全是真实的。这让我想起《庄子》中那个在长江中任意漂流从未淹没的人。  

因为我们与水完全和谐了,水就会把我们托举起来。  

也许不仅仅是水能与我们这么融洽。  

我转动了脑袋,发现波在不远处,与我一模一样的享受着漂浮的快乐。  

6  

春秋战国时期吴国所筑三城之一的邱城,开车只有五分钟的路。  

早饭在湖边的一家摊点上吃。一碗小馄饨和一盘煎包,加一点醋。  

这又是湖区的一大好处之一:不慌不忙地吃一顿早餐。  

然后我们回家去看阿林。  

阿林在他的书房里。  

“你们是想来陪我吗?”他从书桌上回过头来。  

“也许明天我会回杭州,”我说,“去做一个决定。”  

关于回湖区的想法,我已经和波也说过了。  

“那么你就更应该出去走走。”阿林点点头,“因为环境有时候会影响人,可能你回到杭州之后会改变主意,又要好长时间不能回来。”  

“你说的对,阿林。”我想,环境的确能改变一个人的想法,为什么我当时一定要留在大城市,那一定也是有道理的。我需要好好的整理一下。  

“你,还有波,都去做自己的事情吧。因为我现在有一项大工作要做。”阿林看一眼自己的书桌,“没有空陪你们呢!”  

阿林像一个小孩子一样认真。  

“是什么?”波问。  

“现在不能告诉你们,等我完成了自然会给你们看。”  

这就像一个游戏。规则就是等待。  

“好了,不需要为我担心,真的,好好享受每一天吧?特别是小健你,这样的悠闲时间对你来说可不是常有的。”  

我似乎觉得,是阿林用生病为我换来了悠闲的几天以修复自己。是,我应该好好利用它。  

“那好吧,我们先出去,晚上见。”我俩走到门口去。  

“晚上见。”阿林说完就投入到他的“大工作”里去。  

我和波都笑起来。  

我们都知道阿林要我们去感受自己的生活。  

院子外面的香樟树犹如动物一样在更换皮毛,掉落在地的叶片红艳美丽。  

“现在你去哪里?”我问波。  

“去自己的店铺。”  

“你不去看朴月?”  

“她说今天她的师姐要来了。早上她去接她,中午一起吃饭。而且我也有三天时间没有开门了。再不去,别人以为我的店铺倒闭了!你呢?”  

“我会到处转转。”  

“我一起去吗?”  

“不用。我想一个人看看这些很久不见的事物。你只要陪我游泳就很好了。”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