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藤的作品,
当然可以作为很严肃的神学文本分析,
不过,那是倪JJ等人的饭碗了。

如何超越俗世生活,蝉蜕此岸,这是关于未知的永恒问题。 

长此一生,我们都会为此缠缚不休,而彼岸世界,始终遥不可及。《深河》就是这样一个故事,关于遥望与低回、寻找与失落、信仰与诱惑的驳杂之书——一如书中反复出现的印度意象,这不是想象中纤尘不染的佛教之国,而是更为现世多面的印度女神查姆达:焚烧的尸体,飞扬的骨灰,虔诚的信徒们,好奇的观光客,神圣与肮脏、怜悯与残酷、温柔与暴烈、酷热与清凉共生并存。 

作为远藤周作晚期最重要的作品,《深河》可以视为一本救赎之书,这是远藤周作最后的著作也是最处的母题。作为一个东方世界的基督徒,远藤周作出生于东京,在大连度过童年,和他笔下主角大津一样,曾经远赴法国留学,回国开始正式步入文坛。在战前夏目漱石等辈与战后村上春数等世代之间,他是一个过度承接;同时,虽有一生割舍不去信仰与文化冲突,但比起偏好自杀颓败的昭和文豪们,他安然活过七十,96年去世。 

故事的主轴并不复杂,从一个日本奔赴印度的观光团说起,从旅客到导游,在看似轻松随性之下皆背负着生命的不堪重负:有指望能够拍摄火葬方面的猎奇摄影师;有因亡妻遗言“我一定会转世,一定要找到我”而执意跨海寻找的丈夫;有期翼在印度亲身体验人与自然的共存的童话作家;有指望超脱战友与自身惨痛记忆的退役军人;也有始终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的矛盾女子与冷眼旁观的导游先生……印度之行,成为他们的希望之旅。 

正如远藤周作所言,各色各样的人背负着不同的辛酸,对比这些沉沦男女,始终追随上帝的日本教徒大津好像成为拯救的可能。事实上,他也别有心结。被抛弃、被戏弄的少年经历使得他皈依教会,但是经院神学并不能满足他对信仰不断探求。在他看来,“神拥有各种脸”,除了天主教,也存在于犹太教、佛教、印度教等等之中,如是东方式的泛神论思想使得他也难以见容于正统,更无法在欧洲晋升神父。于是,异邦与异教的印度反而成为他的应许之地。 

仅作为神学坚定信仰者的大津尚且如此,何况凡俗男女,人心如同水晶琉璃瓶,表面光滑可鉴,中间却密布各种暗纹,破碎成为支离世界的常态。“他无佳形美容,我们看 见 他 的 时 候 , 也 无 美 貌 使 我 们 羡 慕 他。他 被 藐 视 ,被人厌弃,多受痛苦,常经忧患。他被 藐 视 , 好 像 被 人 掩 面 不 看 的 一 样 。 我 们 也 不 尊 重 他 。”这段经文在书中反复出现,“他”是上帝,是大津,可以是每个人。 

所谓“深河”,最直接的解释就是书中的印度圣河恒河,但是其实意蕴可以更多,这更是人间之河,横亘在彼岸与此岸之间,众生颠倒其间。正如美津子最后面对恒河,那一刻感觉稍微了解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她内心的语气不知何时转变成祈祷的语气,“河流包容他们依旧流呀流地。人间之河,人间深河的悲哀,我也在其中。” 

《深河》是本彻底悲哀的书,大千爱恨,不过数章,已经写尽,同时,《深河》也是一本无比温情的书。作为无神论的你,或许也可以说,《深河》只是一个基督徒临终的赞美诗,这样评价也许也不错,它原本就是这样一本朴素的小说,寻常到书中人物往往不过是街头庸常男女,这也就是我喜欢它的原因。如果我们足够真诚,足够勇敢,如同小说中大津与美津子那样,可以承认“神”在书中不仅可以出没于各种天南海北的宗教,那么“神”甚至可以只是一枚“洋葱”。 
 

《深河》

远藤周作 南海出版公司 2009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