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杨遥的短篇小说《都是送给他们的鱼》

        傻子命儿在村人的施舍下活命。有人送命儿鱼,结果鱼掉入下水道。若干年后,命儿发现隐藏在桥洞下的许多大鱼,他怀着感恩之心,舀干污水准备抓鱼。结果,村人们粗暴地将这些五颜六色的大鱼哄抢一空,没有给他留下哪怕一条。甚至,前些天还送鱼给命儿,劝他不用自己抓鱼吃的人,也加入到哄抢的行列。这些在污水中长大的鱼,是否曾代表善意,是否就是村人曾送给他们(傻子们)的鱼?现在的这些鱼,也是命儿本想用来回报他们(村人们)的。为什么人们可以施舍给他们(傻子们)鱼,但傻子们无法送鱼给他们(村人们)?这是傻子命儿不会想的,也是村人们不会去想的问题。从中我们不难看出,“都是送给他们的鱼”,透露了作者,打算揭开被掩盖的问题。

        集体无意识,总是能找到合理的解释,它来源于共同的文化背景,道德规范和行为习惯。为什么村人同情命儿,比同情外来的傻子小虫子要多一些?为什么村人施舍命儿衣食,同时把他当作调笑对象?为什么大家有脏活、累活的时候,理所当然地叫命儿去干?为什么他们一哄而起,抢了命儿的鱼?为什么小孩儿和命儿,命儿和小虫子,他们可以玩到一块?大家认为理所当然,说明小说没有脱离实际。但与其说理所当然,不如说,出自于思辨的惰性。我们日常行为的第一反应,往往就是出自于集体无意识。小说既要描绘出人和社会的真实面貌,里边还要有作家的思考和发现。真正的思考和发现,需要作家对思辨惰性进行反抗,即对集体无意识的反抗,实际也是自己对自己的反抗。从这个角度来看,非斗士无以成为作家,无启蒙情怀无以成为灵魂工作者。写下的,必须找得出不得不写的理由。杨遥所组织的每一个句子,在此,都可以看作是起义或暴动的精心准备。然而,小说呈现的只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八分之一”。

  
       杨遥的这篇小说,将目光投向了人潜藏的慈和善、愚和恶;投向了广阔的社会,强势和弱势之间,交流的不对等;投向了我们共同的灾祸,人类所面临的生态恶化。小说表达了杨遥对弱势群体的同情,对人们所面临的共同困境的忧思。几乎难以想象,这篇6000多字的作品竟会包容了这么繁复、深刻的主题。海明威在《午后之死》中写到:“作家对于他想写的东西心里有数,那么他可以省略他所知道的东西,读者呢,只要作者写的真实,会强烈感受到他所省略的地方,好像作者已经写出来似的。冰山运动之雄伟壮观,是因为它只有八分之一在水面上。”这段话用在短篇小说作家身上,我认为尤为紧要。短篇小说必然是舍弃民族志式的大江长河般的写法,考验作家写作的凝缩能力,考验文笔的简约,考验削剥材料的能力和眼光。

        要弄清这“八分之一”意义的生成,先要弄清杨遥在这篇小说中省略了什么。小说省略了大家如何施舍命儿,以一场送鱼的描写为代表。伴随着村人的笑声,鱼滑入下水道。省略了环境污染和鱼长成五颜六色的关系。鱼变异,命儿长大,生态受污染,这是同时发生的。杨遥取其要点,用蒙太奇表现,细节描写增多,成长的经过被略去,命儿受恩惠也遭嘲弄得以体现,强势群体对弱势群体施舍与剥夺同在,只要弱势者和弱势者之间才能对等交流。这一切是为一场“暴动”做准备,达到极致时:送鱼者即将变成抢鱼者,与慈和善同在的愚和恶即将爆发,他们无视人类面临生态恶化的共同厄运,对哄抢占有这些受污染的鱼感兴趣。这篇小说篇幅短,故事时间跨度大,主题繁复。综合起来看,就构成杨遥对文字,承载意义的饱和度的一种追求。书写过程,是一个构建的过程,构建的同时也应看作一个省略的过程。正因杨遥懂得简约,这篇小说有限的篇幅容纳了高能量。

        送鱼。抢鱼。受污染而变异了的鱼。杨遥写的是一则关于“鱼”的寓言。假设将小说中的村人们,放在社会大家庭中,他们可能根本就不是什么强势者。强势者和弱势者一线之隔,全看参照谁而言。杨遥之所以在小说中借傻子命儿为参照,是要告诉我们,每一个人都可能是强势者和弱势者。命儿的境遇,可能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境遇。变异的鱼,在小说中一方面具有象征意义,指向公众领域,表达对变了味的慈善的批判;另一方面,直指人类共同面临的生态恶化,它像一把利剑高悬在我们头顶,它才是最为强势的真正公敌,不加重视的人和傻子无异。这恐怕是杨遥借命儿为参照的另一层意思。无疑,这些皆建立在作家对思辨惰性所做出的反抗。也是冰山掩藏在水面下的那“八分之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