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注我的唱片记忆,我也可以这样描写:“小时候,有一个小朋友,他总是望着外文书店磁带柜台中花花绿绿的唱片捏呆呆发愣……后来,那个小男孩长大了、赚了钱、买了盘,成为了唱片收藏家……他就是我。”这是一种惯用的“收藏情结”的概括总结,我的好朋友、电台DJ欧阳就是在自己的书中这样讲述自己如何成为“唱片收藏家”过程的,所以我也就不步欧阳后尘了,因为描述自己对唱片的喜爱,完全有更多的方法和描述。
    我们这一代人是有唱片收藏情结的,虽然当下这代中年人中大绝大多数都因为生活所累,已经不再染指任何与音乐有关的消费了。但是,你要你经历过上世纪中国原创音乐和音像市场红红火火的8、90年代,你便一定感受过实体唱片带给你的乐趣:不经世事的我们就是拿着王杰的卡带,学着他皱着眉头、囔着鼻子的声音的状态,把《忘记你不如忘记自己》《安妮》《她的背影》歌词背得滚瓜烂熟的;省下一个月的早餐钱,也要购买一盒崔健的卡带,然后故作潇洒地借给喜欢的女生。当然,歌词内页中一定写满了各种当时我自己也看不明白的“暧昧”且“朦胧”的情话;可能现在的年轻人也不会明白,当年住在一号桥的我为什么能冬天迎着凛冽的西北风,蹬着我那“除了铃铛不响哪里都响”的自行车,每天往返一次八里台——只为了在当时北方最大的非法音像集散地,抚摸把玩一下我喜爱、但决计买不起的那几张打口唱片;我不得不承认,为了一张心意的打口带,我曾经用“晚自习费”的名义向母亲索取了几十块钱,然后第一时间将那盘带子如获至宝捧回家。当然,我的一切“阴谋”迅速被火眼金睛的母亲大人识破,并且被她强行没收了那盘带子。直至多年我经济独立之后,用极端报复的心态将这张唱片的卡带、CD、LP版本全部买下,而在CD版本中,我又选择了首版、再版、纪念版、德国版、日本版、优惠版、中价版和限量版……只可惜,这时候这位伟大乐队的主唱已经用手枪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而妈妈也对我的“败家”行径丝毫不以为然。在她看来,如果让我通过合法途径让一位女孩为家庭孕育出下一代,显然是比我拥有再多唱片专辑更靠谱的事情。
    那个年代,我们像入魔一样钟情这种西方西本主义倾销给我们的精神鸦片。每一个人都是修理卡带的高手,这种被打断了的磁带,我至少有不下三种不同的修复方式。在我当年的文具盒中,钢条、小刀和透明胶带都是随身携带的修理工具,那种专业和专注的精神超过了日后我的任何特长和情感。虽然当下的我已经可以一掷千金,买下我喜欢的唱片,但那种成就喜悦感却不及当年用最原始的办法“修复”一张打口磁带兴奋。而唱片已经成为了我生命中的“情人”,不同风格的音乐有的性感婀娜,有的温柔婉约,有的火辣坦荡,有的人文内敛……和她们永无止境、欲仙欲死地倾诉、爱抚、沉醉、痴缠,我今生无悔且乐此不疲……
    有时候,你会有一种错觉,你自己就是“荒淫无度”的君主,而在家中堆积如山的唱片就是你抵死缠绵的三千后宫佳丽美人……当你身处居室,面对眼前周围琳琅满目的唱片,你会感到那些唱片中的一线乐手、顶尖制作人、实力唱将、作曲大师、指挥家、乐队、歌唱家、钢琴家、小提琴家、大提琴家……都仿佛如朋友般地在微笑着亲切地注视着你,你想与哪一位大师“交谈”,只要抽出唱片,放进音响,片刻间,便会沉醉其中。而有的唱片已经听得很熟了,你就是对它默默看上几眼,或拿在手里,便会有老友相会般的亲切。到了这时候,唱片对你来说已经超越了听赏享受的层面,它已经成为你生活、生命中的最重要的一部分。
    只有挚爱的朋友,我才会邀请他来到我的客厅,打开唱机,让Perry Como的歌声在房间弥漫响起……也许是现实社会的生存压力更令人向往返璞归真,数字音乐的生冷只会让我们怀念听觉本身的原汁原味。MP3的声音太过机械、干硬、工业化,而那些尘封的黑胶唱片虽然是模拟录音,但音域宽厚,特别具有现场感。人的一生是做不到亲临世界每一场音乐会、跟每一位古今音乐大师亲密接触的。但是老唱机和黑胶唱片却可以帮助我们完成夙愿,能跟世界顶级音乐大师零距离接触,尤其是在万籁俱寂的深夜,甚至能够聆听到大师的心音。“那‘沙沙沙……’的声响带着岁月的沧桑风一样刮来。唱片上原来细密有致的纹路,如今却被岁月磨砺得坎坷不平,就像半个世纪前老祖母手织的粗布,述说着久远的故事。一切是那么遥远,又是那么亲切,像清澈的泉水流入心田,融进血液。在音乐的牵引下,沿着时光隧道,仿佛又回到已逝的流金岁月……
    网络下载的一代永远无法体会实体唱片的美妙,每张唱片都饱经人间风雨,把前尘往事、故人情怀,一起压缩进细细密密的纹路里。轻轻按动唱机,唱片里缓缓流出各类唱腔,带着岁月沧桑的、悠扬的声音把人渐渐带回了那个年代。记忆瞬间仿佛又回到了当年,一幅幅难忘的情景再次浮现眼前。
    上周,为了给自己一次彻底放松身心的理由,我用看Radio Head演唱会为由,去了一趟台湾。感谢“自由行”的开放政策,我终于可以不随着观光团的人潮,避开阿里山和日月潭这些市侩景点,一个人漫步在形形色色的二手唱片店。而我也不得不用几十万新台币为自己买回的那几十公斤唱片“赎身”——它们原本就属于我,只是曾经在过往的岁月中短暂相逢,但又颠沛离散的老友、情人。20年来,我记住了它们的声音旋律,直到终有一天,我带着人民的钞票,将它们赎回,并一一放进我返程的行囊。
    如果生命是一张唱片,缓缓在岁月里被录上内容,只等老了之后倒回来在听。其实,并不是每一卷磁带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有音乐,大部分时间,它听起来就像是空白,只有轻微的沙沙声呢喃在你耳畔,就总忍不住会傻傻地笑起来,想起一个人、一个日子。或者许多人,许多闪亮的美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