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奏曲·之一

1
尚未到达年龄可以忍受的高度
尚未到达我们即将抵达的地方
围起来的羊和青草一样多
所以彼岸招手或者挥手
都是正常的,我们骑马
或者骑八六年的永久自行车
也都是正常的
                虚拟的热情
燃烧在我们胸口,这不是
火车上司炉工的日常生活
愤怒是正常的,和气地接受
也是正常的,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
阻止你点燃一支烟
讨论一铲子煤可以燃烧多久
讨论今年的收成和粮食问题
然而今年的大会
                将在哪座城市的
口袋里召开。我们提着脑袋
去打酒,就说我们是
道德史上的失踪者。派一个
坦克旅在发黄的古典读物上
掘地三尺。寻找我们和
寻找鼹鼠幼小的灵魂
有什么不同,而说白了
他们只当我们是一张被揉皱的
高级餐巾纸
              适合给女士们
卸装和给装束时髦的长官们
擦拭皮鞋,他们还嫌我们太柔软
没有鞋油好使。因为尚未达到
温暖思想的气度,我们只好
使劲地搓手,假装微笑
假装把镜片推得高高

2
我们的鳃在进化,所以我们
终于可以爬上陆地,像两栖动物
一样享受干燥。人的特点在于
能幻想到对方的弱点,这一点
已经足够可爱了,你却能想到
自己的缺憾,这就使你
更加纯洁美丽。那一年春天
我们种下了成批的向日葵
到秋天收获的
                竟是些糖炒栗子
很多人围坐下来,剥我们身上的壳
用口气降低我们的温度
然后吃到肚子里,像吃下
足够多的苦难,我无法
保证所有的果子都是白的
所以我也不指望,所有的批评
都是友好的。找个合适的下午
穿过大雾的城市,城市像麦田一样
混乱,只是布置更加精巧
             那些方块或者
镂空的建筑使你想到
填在烟斗里的烟丝,潮湿地
混在一起。我们被点燃了
我们又被掐灭了,仅剩的烟灰
也被风吹散了:我们存在过
一张纸片上的铅笔字迹
和一支越写越短的铅笔
我们又被擦掉,橡皮又没有了
谁来证明我们的身份

3
我们的裤管越卷越高
我们的头发越长越少
对面的房子高了不少,我们的胡子
也长了很多,年轻时我们的
蜡烛燃得过旺,使我们过早地
进入了风烛残年
握起笔有些吃力,回忆起来
更是不着边际
            而围栏里的羊
和强壮的野兽都已经死了
轰然倒地,想到这一切
我真的想哭,但是挥霍了过多的
热情我们已趋向于冰冷,倾向于
无话可说。这个秋季一眨眼
就过去了,走出城市的保护膜
才发现还没有足够的收成
养活冬天的自己,一无所有地
站在人群中间,一无所有地
望着空旷的田野。
             “书页被风吹开
又翻拢”,读书人做着无用功
一只豪华的阴影倒在书本上
像一只不愿意移动的手,因为我们
仍旧一无所有,我们还在
歌唱美好的生活,唱高跟鞋
和酒杯里没有融化的彩色冰块
我们举步维艰,我们一无所有
而那只手已经拒绝为我们
继续翻开发黄的书页,护住
风中的蜡烛,寻找未知的灵魂

湖城记事·漫画

虚拟的热情替代了城市的佝偻病
把城市裹得严严实实,我趴在
窗玻璃上扮小丑,掸着母苍蝇
辛苦产了一年的卵,是另一种意义的
绝处逢生。忧郁把黄昏称作兄弟
该是多么滑稽,他们搂抱在一起
无人看见时掏出牙签挑剔牙缝

人走在路上几乎要摔倒,因为路筑在
女人绵长而细小的腰上,伸展向
著名的湖泊,有多少汽车为她陷入车祸
而她丝毫没有受伤,没有足够的疼痛感
记忆像灯泡被生生地拧掉,胡乱地
拼凑成主义,在一个人的领导下,一万个人
没有声音,十万个人只顾自己走路

语言有时是宽松的保暖内衣,在寒冷时
还用得到,饭丝们沉浸在通俗明星们的
强酸溶液里,几乎被毁容。但这一切
对城市很重要,特别是缺乏暖气烘烤的
微型城市,就像一只准备移植的
健康肝脏,在运输途中突然阻塞
安全是多么重要,保守主义是多么重要

死人向活人传递生命,离奇得像一部
惊险小说,一些手持时间抵价券的人
压低帽檐,不希望成为小报的牺牲品
然而城市之帆一再地升高,高过了
所有人的衣领,像拳头高举成的灯塔
所有的人都在拼命逃避严肃的话题
故作轻松地把突然的改变说成是海市蜃楼

湖城记事·沉思

经常有人说:当我老了
或者说:发黄的旧相册
我就会突然惊醒于
叶芝的魅力,但又害怕起来

这些天来,我总是在思考
某些偶然的事情,比如说
昨夜宿舍里死了一只蟑螂
却不知道凶手是谁

它很小,小到尚不能承受
一只脚的分量,而它
确实死了,像一枚生锈的
五分硬币粘在水泥地板上

今天又有人送来一盆菊花
我们把它放在阳台上
和君子兰放在一起
有人却说它是一朵向日葵

我们突然意识到
菊花来自凶手内心的焦灼
一只虫子的死他将负责到底
但我们又晚了

高度近视眼镜泡在
肥皂水里已有半天,可它
还不及一只浸在福尔马林
溶液里的脑袋来得清醒

真的老了吗?风吹过耳朵
黑发和白发一道混入年龄
对面的洋铁桶咣咣作响
我的脑袋也咣咣作响

失恋画像

想想那个人是我,在深秋的
门槛上挥霍激情
把往昔编成童话和毛衣
北斗七星的光芒黯淡了
黯淡到相遇而不再相识
把爱情吞进城市
这本身就是错误
不设防的乡村处女地和
难以消化的城市母亲河
羞怯地相持,像手持
离婚证书的看门人

失去往事的人和失去记忆的
星空同样空空如也,
同样黯然神伤
月亮照在哪里是月亮的事
它只是稍加寒冷
人就受不了了,但依然
缓慢转身走,出伫立已久的房间
取回过往的激情和
随意的书信。阳台
开向过去,也开向未来
它们夹紧那只错误地闯近来的猫
说是它身上虱子太多
说是它的毛发不够温柔

写在《王家新诗选》上的几行

1
倘若有雨,太阳会收起它
放在女士肩头的触手,以绅士
的礼仪请她先走,其实这一切
并不是发生在认识她之后
而阳光突然远离她
就像失去光环的玛利亚
没有神性的女性使你倍感亲切

2
倘若是黑暗,我们就跨过它
以巨大的勇气把那个人
接回尘世,接到你的汉语世界里
成为你热情歌颂的对象
你要她不要回头答应四方的呼唤
要用彻底的汉语拯救她
一不小心却用上了“弥尔顿的韵脚”

3
梦幻飘忽地赶来,轻如风
碰翻了你从中国带来的墨水
你的漂泊感油然而生
“故事中的女主角,早已在叙述中
成为别人故事中的主人公”
你要保持足够的伤感啊——
就像一场匆忙结束的时髦婚礼
新娘的婚纱还来不及褪去
就已经投入了另一个人的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