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导论

我叫他们去选首诗
对着光线仔细审视
就像揣摩一张彩色的幻灯片

或是侧耳倾听它纷繁的乐音。

我说放只小鼠到诗里去
看他怎样摸索一条出路,

或是走进诗的暗房
探遍四壁找寻一点光亮。

我想让他们踩上水橇
划过诗面去到彼岸
在远处向诗人挥手。

可他们只想
用绳索把这诗捆绑
严刑逼问要它说出真相。

他们动手打它
刑具如此粗粝
却想问出它背后的真意。

比利•柯林斯
原载于《震惊巴黎的苹果》(阿肯色大学出版社,1996年)。

 

原文

  Introduction to Poetry by Billy Collins

作者

  比利•柯林斯于2001至2003年间连任两届美国桂冠诗人(Poet Laureate,这里的中文是根据维基日语的译法),被《纽约时报》誉为“美国最受欢迎的诗人”。柯林斯于1941年出生于中国北京,就读于圣十字学院并获英文专业学士学位,后于加州大学河滨分校取得英文专业的硕士和博士学位。他现为纽约市立大学特聘教授(Distinguished Professor)。

译注

  Introduction to Poetry:诗题效仿美国大学本科一年级的课程标题,即国内常说的“某某导论”。诗人借此指明诗歌的背景:教学中,或者是广义的诗学教学;诗歌的受众:学生,或者是想学读诗的人;诗歌欲探讨的问题之一:诗的教育。

  light … a color slide:现在多已不用的透明幻灯片,在没有用幻灯机打出来的时候,要把膜片对着光线仔细辨认才能看出模糊的图像。

  waving at … on the shore:这句的层次比较模糊,但基本上是说既要向诗人致敬,又不能被他束缚住。阅读是一种从理解到超越的过程。

译言

  我选无韵诗译的时候,都是要挑最朗朗上口的,就是说旋律要好。这首诗恰好就符合这点,或许跟作者所受比较老派的教育有关。《纽约客》上一群当红诗人的诗,结构、用词、意象倒是很新奇,但是要等好几个月才能碰到一个顺口的。我还是坚持从口传史诗脱胎出来的诗歌,不管你怎么蜕变,还是要能被朗诵。否则古代诗歌的现代继承者就不是现代诗了,而是林夕这类人写的歌词,因为人家那个可以口传。

  这首诗结构特别清晰,意象也很好懂。作者用了一大堆隐喻,很诗意地说诗歌是有颜色和声音的,是像迷宫一样要被探索和像暗室一样要被摸索的,然后又是一块任你滑翔的水域。我就大概这么一说,其实你细究每一句都可以揪出很多靠谱的不靠谱解读来,中学老师拿过去可以大做文章的。但怎么解读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印象。诗人一大串写下来,给出的一个“诗”的形象就是很灵动的、丰富的、捉摸不定的一种乐趣。这个乐趣特别重要,你看他写前五个诗节的时候确实有一种对诗的深情,这是他作为诗人的本能,但是他也很幽默,有对诗歌举重若轻的感觉。所以我觉得他要你像他那样读诗就很有说服力,因为他展示给你读诗的乐趣。

  这种乐趣是一种“轻”,是符合现代性的。你不用像读格律诗一样拿个铅笔一路把韵脚标下去,还要纳闷儿为啥这史诗用了五步格而不是六步格,也不用像做实践批评(Practical Criticism,又是日本人那儿抄来的翻译)那样担心抑扬格随时会发生不规则变化来反应诗人情绪的转折。那不是一个现代人读诗的方法,至少不是一个现代业余爱好者读诗的方法。

  但是现代诗把读者从繁琐的格律里解放出来以后怎样呢?诗歌还剩下什么?有旋律没错,有用词和修辞没错,但是管不上格律的人们顺便把这些也给忽略了,直捣黄龙找意义。好,那也没错,读诗想要知道这诗到底在说啥是好事儿。不管后现代的批评家们怎么反对强行解读,那是他们写东西发表的时候要担心的,咱们自己读的时候稍微解读一下还是必须的。关键是看你怎么解读。现代诗虽然把我们从格律里松绑了,但是诗的本质(谁也说不上这个本质到底是什么,于是大家都隐喻了),那种“乐趣”没有变,那种音乐性没有变,所以你还是要诗意地解读它。当然你要用文学理论来解剖也可以,但是美学价值要先搞清楚了。

  所以问题是,当现代诗把我们解放到只需要关心意义的时候,我们自己开始发疯了,直接把诗绑在椅子上,只想要最快、最准、最简洁、最全面的“意思”和解读。如果这种东西反过来施影响于诗人的创作,那诗人就天天挖空脑袋想意义、要内涵。结果诗人成了哲学家,于是诗歌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