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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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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鼠,是生活在黑暗地下的生物。从造物主宫殿向下俯视,是湛蓝的苍穹和飘移的云朵。渐次往下,云朵逐渐变厚,变黑,变得面目狰狞。雷声咆哮之中,灰暗的云层下,洪荒的原野上空,飞翔着秃鹫一样的黑色大鸟。它们每一只脖子上的翎毛都因贪婪和凶暴而直立,拍打翅膀的时候,浊云间就会响彻爆裂的雷鸣。
 
  荒原松软的土层与沙砾下,是鼠类的巨大巢穴。很久之前,草原曾经是鼠的天下。但自从黑鸟占据了天空,地面的生存空间就被剥夺了。鼠用尖利的门齿和前爪在荒原上开凿了无数坑洞,坑洞深入成一个个隧道,隧道又连成密密麻麻的网络——鼠开始了蝼蚁的生活。黑暗的地下不再需要视觉,它们靠在土壤中穿梭的细细簌簌的声响与振动交流,以偶尔钻出土层的虫蚁为食。
 
  鼠群最大的生存挑战便是饥饿。草原上丰富的食物来源已经不属于它们。除了洞口边的草根被啃噬干净之外,但凡有鼠胆敢跑远一点,去吃原野上刚抽出地面的新芽,电光石火之间,一道黑色闪电就会呼啸着劈下。黑鸟们尖利的爪子抓破鼠的躯体,然后一下蹿上高空,小小的生命在挣扎中洒尽鲜血。最终,奄奄一息的鼠会被摔死在巨大的石头上,血脑汩汩地流出,沁入曾经属于它们的土地。瞬息之后,无数只尖利的喙啄烂鼠的肚皮,吃掉眼珠、脏器、皮肉、甚至毛发和骨头。如此令鼠齿冷的死法让它们每次不得已出来觅食的时候都是小心翼翼,随时准备返身钻回洞穴,躲避从天而降的黑色死神。

  除了生存以外,鼠群还有一个植根在骨髓中的信仰——鼠市。这是鼠群中代代相传的神话。当一只左耳有缺口的小鼠出生,天上的黑鸟将纷纷坠落,乌云和雷暴不再覆盖苍穹,原野再次回归光明与富庶。而鼠群会结束坑洞中的苟活,再次成为原野的主宰。鼠市的传说流淌在每一个小躯体饥饿又顽强的血液里。每一只鼠从出生起,除了觅食之外,唯一的信念就是盼望左耳有缺口的同类降生。那意味着天堂一般美好世界的降临。每一只临产的母鼠都得到最多的食物和最悉心的照料,而新出生的小鼠则从小就懂得把食物分给怀孕的母鼠,同时祈祷救世主——或者说,救世鼠的降临。绝大多数鼠终其短暂的一生也没有看到天堂的曙光。这也就不难想象,当潘出生时,鼠群泛起的多么大的骚动——它们奔走相告,沉睡万年的石子都能感受到地下细细簌簌的兴奋。
 
  客观地看,潘怎么也不像个救世主的样子——当然鼠们兴奋的理由在于,它左耳丑陋的缺口,这还是有的。除此之外,潘的脑袋有些畸形,身子瘦小,四肢却长得比同类长。从潘的外貌以及它出生后有些类似蠕动的挣扎不难看出,潘是个难产导致的脑瘫儿。鼠类里当然没有医学。它们的兴奋来自于那个缺口,以及潘带来的重获曙光的希望。
 
  潘的智力明显要低于同龄的鼠们,它甚至不会刨开眼前的松土吃送上门来的蚂蚁,每次低头觅食都栽倒在地面上,还很惨烈地摔断了门齿。一般说来,门齿齐根折断的鼠只有饿死一条路可走。但潘那天赐的缺口使它得到了所有同类的周济。潘的食量很大。不久,它就长得比同类壮实很多,而它所在的坑洞则陷入了饥荒中。
 
  终于,没有食物可以去用来喂养救世主了。傻呵呵的潘饿得在坑洞里四处乱窜,没有门齿的嘴丑陋地淌着涎水。它冲出了洞穴,一瘸一拐地向远处的草地跑去。所有的坑洞口都挤满了鼠们小小的脑袋,观看它们救世主的首次洞外觅食。偏瘫的潘腿力却明显强于同胞们,跑起来更像是向前蹿。一瘸一拐却速度惊人。
 
  潘蹿到了一处水塘边,浅绿的死水泛着铁锈色的泡沫,漂浮着尸骸和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臭气。降雨稀少的旱季,饥渴难耐的鼠也不会去喝水塘里的水——那水不仅臭,而且有毒。一些不懂事的小鼠喝过水之后,不久就浑身战栗的死去了,尸体立即发臭腐化,散发出和水塘一样的气息。当然,潘并不懂这些,低下头咕嘟咕嘟灌了一肚子的水。
 
  天上盘旋的黑鸟注意到了这只奇怪的“跳鼠”。它们盘旋着,一圈比一圈更低下来。终于,一只最强壮的黑鸟发动了攻击。但黑鸟捕食鼠类的经验让它扑了个空,被潘一个疾蹿逃了出去。更多的黑鸟围了过来,轮番对潘进行俯冲。这时,肚子里的毒水已经开始渗入身体,潘的身体火辣辣地疼痛,每个关节都在燃烧。它蹿得更加疯狂,速度快得让黑鸟一次次志在必得的捕捉都无功而返。它们愤怒了。作为世界的主宰,它们还不曾被一只鼠耍弄过。天空中所有的黑鸟都集结了过来,潘奔跑的轨迹上,每一寸都布满了愤怒的爪印。黑鸟的攻击越来越密集,甚至有两只同时俯冲而相撞的时候。神志不清的潘已经不知道寻找鼠穴的入口,剧烈的痛苦和燃烧的灵魂,让它进行了生命最后的狂奔。

  上帝和世间所有生灵都安静了,屏息观看这场不会很漫长的角逐。
 
  潘的奔跑终于到了尽头——它最后一丝意识已被毒液侵蚀,身体仿佛一张猛然被拉断的弓,从紧绷的跃动中戛然而止,划出了一道无力的弧线,瘫软在地上,已无生命的眼睛仍然睁着,看着这个它从来不曾理解的世界。万分之一秒后,它的尸体被无数爪子撕得粉碎。黑鸟已经不是单纯的捕食和分尸,它们在宣泄因被一只没脑子的蠢鼠调戏许久而生的愤怒。不久,潘的尸骸就被分食干净。黑鸟们又恢复了食物链霸主的高傲,在半空中缓缓盘旋着。
 
  一只黑鸟一个趔趄,仿佛在空中打了个喷嚏。不久,更多的黑鸟感到了异样——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痛楚的蚂蚁啃噬着每一寸羽翼——潘的身体已经被毒液浸透,而骄傲的黑鸟们分食潘的时候,自己也被毒性所吞噬。黑鸟们再也没有心情缓缓盘旋了。它们在空中狂突着,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无力地坠地,挣扎几下,死去了。这些都是黑鸟群中最健壮的个体,他们抢到的肉屑最多,中毒也就最深。而食腐成性的黑鸟从不放过任何食物,哪怕是自己的同类。每逢一只黑鸟坠地,就有无数同类争相扑上去撕扯抢夺。潘的身体如同一个瘟疫源,将死神带给了食物链贪婪的霸主。
 
  不久,最后一只黑鸟坠落了,天空中不再有黑色的阴影。鼠类纷纷爬出洞穴。鼠市,从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