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时节,洛杉矶乍暖还寒。抑或者,只是因为一个人在小屋中,感到了那点佳节思乡的冷清。

我把气垫床充好,躺上去回味寄居人家客厅的日子,节日里,大概如果还和别人共一个屋檐,会热闹许多。看着铺好的新床单又出了几缕折皱,有些出神,想象明晚和父亲在异乡见面的攀谈或者沉默。

父亲和我一前一后来到大洋彼岸,在别人看来总算可以相互照应。可是真正了解我们父子的人,大概是可以想见我们彼此的交谈不过十多句的。说来可笑,即使是唇枪舌剑的争执,也是在信件里用文字招呼,方才不至于辞不达意或者不欢而散。

从我记事以来,就能够感觉到父亲的日子过得不容易,就像他从小漂泊的求学生涯,他的人生也是辗转不定,家庭,事业,子女,似乎无一能够安定始终,总是要费尽浑身解数,又常常竹篮打水,一举成空。我反感这样的人生,不愿重复这样的轨迹,因此从青春期开始就与父亲争吵不停。然而,有意无意,我们的足迹总是不经意间相交集。每每我发足狂奔,却奔入同一片密林,想来竟然有点后怕。

但是,即使是奔跑在类似的道路上,我还是和父亲怀着大相径庭的念想。就像在同一片土地上播下了不同的种子,父亲种出了瓜,我不知能不能种出我的豆来。或许在下一个路口,我终究会选择不同的方向。那个模糊的岔道,已经在视野里渐渐明晰;而我的种子破土的时刻,也迟早将要到来。
 
对一个年轻男子来说,父亲若非是最大的偶像,便是最大的对手。而这扑朔迷离的关系,却是世代之间最牢固的纽带,血液和命运,都凭着它不停歇地传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