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声色中的人生

                    ——论皮影戏在《活着》中的作用


    看过电影《活着》,恐怕很难不对其中的皮影戏产生深刻印象,热爱甘陕文化的张艺谋,这次同样特意找寻了这样一种意味深长的艺术形式来建构和补充余华的故事,从小说到电影,删改处众多,最为华彩的还是影片中一幕幕声色光影以及围绕贯穿周围的人情百态。

与小说的结构功能所不同的是,在一部电影中,往往需要一个两个被反复强调的“核心道具”,这个道具往往身兼多重功效,它是视觉化的,是与主人公命运相关的,是在故事发展中其内涵一次又一次升华,并且意味深长,具有象征色彩的,在每部影片中反复出现的道具,其意义和作用或有不同,而影片的任务之一就是从头到尾一次又一次渲染这样一个核心道具,赋予它更多相互关联的情绪和情节因素,从而令大部分观众在看完电影许久之后,依然能印象深刻地回忆起这个道具以及围绕在它周围的光影梦幻,《红高粱》中随风起伏的高粱地,《大红灯笼高高挂》中的灯笼。

在我看来,这部影片中皮影戏的巧妙融入,正是为了这样一个核心道具的出现,具体而言,我们可以把皮影戏在影片中的作用概括为以下四点。

 

视听因素

作为摄影师出身的导演,对每部影片中视听语言的把握都是颇为用心的,在这部电影中,我们可以对比发现许多颇为巧妙的改动,农田变成了狭窄街道中的深宅大院,地主变成了城镇中的纨绔子弟,并不是因为农村题材无法驾驭,或许更多是因为在青砖白瓦,悠长的巷道,狭窄变化的天光,以及在这样被层层分隔的空间中来往活动的芸芸众生,无论从构图还是意境上,都更具有表现和发挥的空间吧。同样,皮影戏的从无到有,一出场就给观众留下了强烈的感官冲击,浓艳的色泽,昏黄的光线,苍老的艺人,以及古朴苍凉的秦腔,自始至终都吸引着观众的眼睛和耳朵,特别是葛优出场一开口,所有观众首先得到一种视听上的极大刺激和惊喜,并自然而然地形成一种心理期待,使得每一幕影戏出现时都显得异常浓墨重彩。

皮影作为一种古老而生动的戏剧,是有声有色,有光有影的,同时对于现代观众来说,又是疏离而具有新鲜感的,玩弄民俗一向是导演张艺谋所热爱并擅长的,在这部影片中他多少也做了虚构和嫁接,把原汁原味的陕西华县皮影戏移植到悠长昏黄的徽派建筑中,具有一种微妙的设计美感。从一开始,皮影戏班子就用干哑凄厉的秦腔在灯红酒绿的赌馆里吼出了苍凉,吼出了不和谐,并渲染出一种宿命的悲凉。

当福贵一行人背上皮影箱子走在摇曳萎黄的荒草中时,当他们在战场上围着火堆为那些饥寒交迫的战士演出时,当福贵重新搭起摊子,坐在简陋的炼钢炉旁边演出时,每一幅画面都是在影幕上的戏,影幕后唱戏的人,以及周围的环境中反复切换,每一幕戏都是影片中影音最为华彩,情感最为激昂的片断,观众就这样一次又一次从影戏中得到视听的享受,并因此留下深刻印象。

 

情节因素

作为一部电影,情节的脉络关联往往对观众而言有着十分基本的作用,一个读者可以用几天甚至更长时间,去慢慢阅读一部时间线凌乱而散漫的小说,去体验其中意识流动的慵懒,然而在一部100分钟的电影中,线索必须是清晰而凝练的,否则就会令大量观众感到冗长晦涩。

在这部影片中,导演不仅去掉了作为事件讲述者的当事人,避免了大量时空切换而带来的麻烦,更把一些事件和人物加以精简,浓缩为三个时代中发生的一些相互关联的事件,增加了叙事的力度和表现力,更微妙的是,在整个故事发展的过程中,皮影戏被设置成一个重要线索,在主人公漫长波折的一生中每个重大转折点,皮影戏都起到了扭转乾坤或者推波助澜的作用。

我们可以看一下,在这些重大转折中,皮影戏分别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福贵败家,纨绔子弟,沉迷于声色犬马,皮影戏是他糜烂堕落生活的象征;

败家之后,龙二出手救穷,皮影戏是洗心革面,走向新生活的契机;

四处奔走攒钱,最后在一次买艺的过程中被抓了壮丁(被抓的情节设计得极有戏剧性);

在战场上,死死保住箱子仓皇逃命,表现福贵回家的决心,以及他人性中执拗诚信的一面;

被俘虏,因为皮影戏应征入伍,最后得以带着证明复员回家(甚至为将来打下了伏笔);

大炼钢铁中,皮影道具险些被毁,福贵想要设法挽救,最后终于耍了小花招,继续用他的老手艺为新的运动服务(在这段情节中,还安排下了福贵与儿子之间的矛盾,也是因为皮影);

文革中,皮影被破四旧,终于一把火慢慢烧掉(此时,观众已经对这件道具产生了留恋与不舍,希望能够再次保全,而福贵的态度则是平静接受的,形成了一种情绪上的反差);

从儿女的坟上回来,福贵重又拿出装皮影的箱子,给馒头装小鸡,陈旧的容器盛放了新的生命,更是新的希望。这个情节安排得略有些刻意,升华主题的作用一目了然,效果依然是意味深长的。

在一部电影中,同一件道具的作用数次发生转折,而并不令人感到生硬,可谓匠心独具,巧妙动人,同时,主人公对于皮影戏的情感也一直在发生着变化和升华。这种精心设计的安排,一方面增加了故事情节的戏剧性,令主人公一生都与皮影戏结下不解之缘,另一方面,也使得这样一件道具上积累了一层又一层含义,融进了一个又一个故事,将整部影片的情节与情绪很好地串联起来,并最后达到一种高度的统一。

 

情绪因素

影片中的影戏,可以称作是艺术中的艺术,戏中的戏,用不同的影音声色贯穿始终,渲染出不同的情绪色彩。

几段秦腔选用了不同的戏码,当然是导演刻意安排的,普通观众或许并不熟悉,但仍能从这些不同的场面中感受到影戏中的戏所蕴含的情绪,以及对于影戏外的戏所造成的一种对应或者冲突。

在第一段赌馆中的戏,福贵亲自上台,一开始并不唱,而是瞄准时机做出咂嘴的声音,引来满屋赌客一至欢呼叫好,正在上演的是一出香艳淫糜的戏码,词曲中都充满了温香玉软的挑逗,用的却是一种异常直白的表达方式,由一个男人九转十八回的嗓子吼出来,这样一种情绪是十分微妙的,观众一方面感到了奢靡的气氛,一方面又感到这种气氛的虚假与薄弱,一方面感到戏剧性的诙谐玩闹,一方面又有这诙谐下隐藏的冲突。

除此以外,包括福贵输钱时台上台下的快速切换,以及越来越急促的鼓点造成的紧张气氛;被抓时,刺刀突然顶住洁白通透的影幕,然后慢慢划开,伴随着断金裂帛之声,一种极度冲击划开了凝固的空气;战场上伴随飘雪的苍凉歌喉,用一个俯拍大全景慢慢摇过去,仿佛诗经中“与子同矛”的意境。

最为华彩的还是炼钢炉边一场戏,周围的人们陷入劳动的狂热中尽情挥洒汗水,影幕上表现得却是一场厮杀的戏,两军交战,快得几乎看不清身影来回交错,突然间便摞倒一具尸体,紧接着再战,再倒,一具具敌军将帅的身躯叠成密密麻麻一层,伴随着紧锣密鼓,呐喊声声,在这样一种极度紧张的气氛中表现死亡的主题,其艺术效果是华彩的,更是近乎狰狞的。

除此以外,另外有两场十分抒情的戏,也与皮影息息相关。一是福贵春生被俘虏时,一个满脸稚气的小战士用刺刀挑起他们面前跌落的皮影纸人,举向高空中迎着阳光慢慢旋转,有一种亦真亦幻的光影效果,唢呐声冲天而起,主人公走向了不同的战场,这一段中几乎没有对白,只是凭借情绪迸发而产生的变化,便点出了主题的变化。

另一场便是烧毁皮影时的场面,不是熊熊燃烧,而是用暗红的火苗慢慢地舔化纸人蒙尘的轮廓,焕发出一种油亮红润的光泽,近乎残酷的美感,旁边的凤霞用近乎着迷的眼神痴痴观望。在这个被有意被拉长的场面中,主人公的心境,观众的情绪调动,一切尽在不言中。

 

隐喻因素

戏梦人生,一向是电影导演,特别是中国导演所偏爱表达的主题,《人·鬼·情》、《霸王别姬》、《胭脂扣》、《游园惊梦》,这些影片中人物的命运无不是像戏中人一样虚幻缥缈,缠绵哀怨。

与这些影片相比,《活着》是更偏重于现实题材的,其小说原著中并没有戏,导演的苦心安排,其深层含义不言自明。更为巧妙的是,与前几部影片中出现的京剧不同,前者突出的是浓墨重彩,台上台下,而这部影片中的皮影戏则是货真价实的影戏,薄薄一张白幕,纸人傀儡般被用两根木棍简简单单地操纵,在幕前看过去也是时远时近,忽隐忽现,展现出的人情百态更多了一层虚幻不真实感。前几部影片中都是人入了戏无法自拔,而这部片子中,戏始终是身外之物,是谋生和救急的手段,是最终被焚毁幻灭掉的,戏毁了,人还继续活着,这才是影片最终讲述的主题,也是与其他影片不同之处。

在这部片子中,影戏的含义始终是多重的,随着主人公的境遇不断变化,也正像主人公的一生一样,酸甜苦辣交集,最后融为一种淡漠的,无喜亦无悲的色调。我们可以去参悟它复杂变化的隐喻色彩,但最终那些曾经明艳的还是消逝了,只剩下曾经承载它们的铁皮箱子,用来承载新的,继续微茫的希望。

 

不能不说,这部影片中关于皮影戏的设置是成功的,匠心独具的。余华在接受采访时,被问到这部影片,他这样说:

过去的老话其实都是很有道理的,怎么过生活?我们用一种怎样的方式去理解?一个人和命运是一种无法摆脱的关系。张艺谋最早看的是《活着》的清样,他那年42岁,看了以后他就明白了这个道理,他说:就是活着,没有别的!张艺谋问我,在电影里面放皮影戏我同意吗?我说:当然,你爱放什么就放什么。有人问放皮影戏时要不要打字幕,我说:不要打,就让观众听不懂唱什么。如果他们看懂了,就造成福贵是为艺术而活着,这就不对了。我和张艺谋说:如果有一天我们两个人倒霉了,你不能拍电影,我不能写小说,难道我们要去自杀吗?当然不能,我们都得活下去。

结合影片来看作家的言论,或许会觉得另有一番深意,并值得我们继续思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