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读过十余家诗说之后,才觉出朱熹《诗集传》的好来。都说《诗集传》简约易读,但它的简约,其实是博而能约。他的学生泛看诸家诗说,他便说,“某有集传”,这话多么骄傲,有截断众流的气概,但之后学生若真的只看集传了,他又告诫其还得参看诸家,因他的截断众流,原本有涵盖乾坤作为底子。至于集传的易读,则好比君子的易和而难狎,与世皆亲又自有怀抱。孔子对子夏和颜渊讲读书的境界,“丘尝悉心尽志,已入其中,前有高岸,后有深谷,泠泠然如此,既立而已矣”。集传虽易读,却也要读到泠然既立才好。

 

然而,我以为集传的好,还在于其中能见到作者的深情。可以举两个例子。之前提到的《隰桑》卒章,“心乎爱矣,暇不谓矣”,诸家解释或训“谓”为“勤”,或训“暇不”为“无不”,意思虽通,却太过纤巧,且显得诗人全无蕴藉,唯有集传老老实实从字面看过去,“言我中心诚爱君子,而既见之则何不遂以告之,而但中心藏之,将使何日而忘之耶?”这样的纠结为难,原本是每个人都能懂得的情感,他随后又引楚辞“思公子兮未敢言”来做例证,并说“爱之根于中者深,故发之迟而存之久也”,这便是朱子的宽阔和细密。

 

我昨天读乐府诗,见到魏文帝的两首燕歌行,其中“秋风”一首很有名,也背过,但另一首“别日”之前不太有印象,这次读了,倒觉得更好。“别日何易会时难,山川悠远路漫漫”,这里有对自然和天意的诚实,有即目所见的阔大,后来李商隐的“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只是向个人深处挖掘,气象自然小了。“郁陶思君未敢言,寄书浮云往不还”,可以相应于前面说到的“思公子兮未敢言”,以及《隰桑》里的“心乎爱矣,暇不谓矣”。这样的未敢和不谓,我时常想,或许就是诗教吧。而真正的民间男女恋爱,是“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是“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是“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是“桃花开到人心里”,无论得失成毁,恐怕都要激烈彻底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