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识:仅从个人阅读角度,随便说说喜爱的圣经文本。非考据,非释经,有脑补。)

但以理书是我最喜欢的先知书之一。故事背景是“巴比伦之囚”的时期。开头一章,巴比伦王尼布甲尼撒要求以色列进贡美少年进宫服侍他,而且不能是民间的阿猫阿狗,还得是名门贵族(“王吩咐太监长亚施毗拿,从以色列人的宗室和贵胄中带进几个人来,就是年少没有残疾,相貌俊美,通达各样学问,知识聪明俱备,足能侍立在王宫里的”)。我们可以猜测这对以色列人的羞辱有多大,且它隐含的性暗示在其中占多大的成分。于是但以理以及其他三名美少年中选了。但以理出手不凡,一上来就以“求免王的酒膳”一节尽显节操。

第二章是但以理为尼布甲尼撒解梦。梦的内容是著名的金头银身铜腹泥脚巨像,这在西方宗教图像传统中也占据了一席之地;我们尤其看到“以色列美少年给异族王解梦因而大受宠爱”这个主题在旧约里有多么受欢迎(参见创世纪的约瑟和法老)。我们看到但以理解梦后尼布甲尼撒的反应:这位之前杀气腾腾的国王,如同俄国小说歇斯底里的贵族妇女一般,毫不矜持地“俯伏在地,向但以理下拜”,还把但以理当成一尊佛似的,“并吩咐人给他奉上供物和香品”。

尼布甲尼撒的形象塑造得非常有趣。事实上,旧约对这些左右以色列人命运的异邦国王的描写可谓独树一帜,它着力展现的不是他们本人的人格、性情——因为圣经叙事从不把“塑造人物”当成必然的任务,它的任务是展现神意和救恩的历史,一切情节、人物都围绕着它安排(我们稍后还会遇到这一点)——我们所看到的,都是国王们面对上帝及其子民所带来的事件(即“神圣历史”)的各种反应。这样的效果就是国王们的性格显得多变、断续、难以统一、难以预料;而且,仿佛从来看不到他们从过去的事情中吸取教训:紧接着在第三章,尼布甲尼撒又命令全国拜金像,于是义人们(与但以理同期入宫的三位美少年)又毫无悬念地反抗了,暴君又毫无悬念地迫害了他们。三人都被扔在了火窑里,连士兵都被烫死了,他们自己却毫发无伤,于是尼布甲尼撒又惊叹起以色列的神,将此三人予以重用。这个事件是个插叙,但以理没有出场。“三义人在火窑中”也成了宗教图像传统中的经典场景之一。

3世纪中期,罗马地下墓穴壁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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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但以理又为尼布甲尼撒解了另一个梦。这个梦恐怕比前一个更有名,它就是尼布甲尼撒将被放逐、像野兽一样吃草爬行的预言。我们读到二人铺垫的对话:
“于是称为伯提沙撒的但以理惊讶片时,心意惊惶。王说,伯提沙撒阿,不要因梦和梦的讲解惊惶。”
即使是短小的片断,也将但以理和尼布甲尼撒的关系处理得耐人寻味。但以理作为义人,完全可以像别的暴烈性子先知一样,以痛斥口吻预言尼布甲尼撒可憎的命运,但他没有这样做。我们可以想象知晓真相的但以理如何犹豫、欲言又止,就像他真能击垮尼布甲尼撒似的!而尼布甲尼撒教他不要惊惶,语气是独断还是轻柔,是出于想迫切了解自己、还是出于安抚但以理,我们都不得而知。这时两人间也许出现了一段极富张力的沉默。但以理开口了,他先描述了一棵参天大树,而后话锋一转,“王阿,这渐长又坚固的树,就是你。”(不知为什么,我想象这句话是低声、悄然说出的,因为揭示重得可怕的真相时应该小心翼翼)

接下来,圣经特色的叙事再次登场:关于尼布甲尼撒的预言都实现了,他真的被放逐、失去理智、像野兽一样吃草爬行,而我们丝毫不知道逻辑性的前因后果,不知道这国发生了政变还是天灾,只知道神的预言是如何轻易落到无论任何人的身上的。无疑尼布甲尼撒的命运也是很神秘的,以至于威廉·布莱克画下了极富震撼力的插图。

威廉·布莱克,Nebuchadnezzar,179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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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布甲尼撒的退场也很有特色,是以他第一人称口吻的赞歌结束的,内容是他恢复理智,重归荣耀,予夺都是神的意志——我们看不到丝毫异邦王的痕迹了,其命运和心路历程简直让人想起约伯的命运。还应该注意到,圣经经常不按文体规则和逻辑先后讲故事,常常是一段散文体接一段诗体来重讲同一内容(比如《出埃及记》的过红海),一段时期讲完下文又对那个时代加以补叙(但以理书中就有),第三人称视角突然变成第一人称视角,叙事变成赞歌咏神(比如此段)。

第五章开始时,已是尼布甲尼撒的儿子伯沙撒作王(注意圣经仍不屑于哪怕交待一句尼布甲尼撒是怎么死的)。人们设筵欢歌,天降奇象,又出现了著名的“神秘之手写在王宫墙壁的文字”(但以理书的著名场景真密集啊~)。

伦勃朗,Belshazzar's Feast,163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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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人们又恐慌了,国王又悬赏求解释(大家似乎把但以理忘了)。于是圣经常有的“路人乱入引出重点人物”的桥段再次出现,这次是太后,八成是尼布甲尼撒的王后及伯沙撒的妈(!),她爆料道:“你父在世的日子⋯⋯这人名叫但以理,尼布甲尼撒王又称他为伯提沙撒。”但以理常常被叫做伯提沙撒,这是开头在宫中取的别名(大概是巴比伦人叫着顺口的),也只有但以理的这个别名使用率甚高,因为看样子尼布甲尼撒极为喜欢——以至于多年以后,众人面对墙上的文字,准会想起先王尼布甲尼撒做梦的那天,他嘴里念叨的善于解梦的伯提沙撒。

重新登场的但以理对儿子仿佛并不像对父亲那么有爱,他毫不婉转地抨击了连儿子带父亲。但以理的解读之后,故事便是这样:“伯沙撒下令,人就把紫袍给但以理穿上,把金链给他戴在颈项上,又传令使他在国中位列第三。当夜,迦勒底王伯沙撒被杀。玛代人大利乌年六十二岁,取了迦勒底国。”旧约也很讲究叙事节奏和气势。上一句我们还在为国王对但以理的反应担心,下一句便读到“当夜,迦勒底王伯沙撒被杀。玛代人大利乌年六十二岁,取了迦勒底国”,令人心里一震。伯沙撒只出场了短短一章,完成赏赐但以理的许诺后,便毫无预兆地横遭身死。

第六章开始,僭主大利乌作王,也是宠信但以理的第三代王。同样的桥段再次出现:异邦国王要求全国(不许)祈神,于是但以理毫无悬念地偏要祈神。这回还有奸人相害,这次的国王不是有意害义人,而是奸人利用国王之誓迫其害人,这个母题也很耳熟。于是但以理被扔在狮子坑中,又成就了经典一幕。大利乌的反应登峰造极:“王听见这话,就甚愁烦,一心要救但以理,筹划解救他,直到日落的时候。”“王回宫,终夜禁食,无人拿乐器到他面前,并且睡不着觉。”“次日黎明,王就起来,急忙往狮子坑那里去。临近坑边,哀声呼叫但以理,对但以理说,永生神的仆人但以理阿,你所常事奉的神能救你脱离狮子吗?”王甚喜乐地将但以理从坑中系上来以后,还要诛灭奸人九族⋯⋯从此无人敢动但以理,他从此“大享亨通”。但以理得以荣获最受异邦王欢迎的先知之一。

但以理和狮子们在一起
Briton Rivière (1840–1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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