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2 旅行的意义

 

“人为什么要旅行?”

“任何人,只要看到天上的飞鸟,都会想要出去旅行吧。”

                                 —— 《奇诺之旅》

 

“我怀着遗憾不得不说,现在反体制组织的多数,都是没有共有物的诸个人粒子般的集合体。它们当然是资本主义社会生活方式的反映。但若反体制运动仅仅停止于这一反映上,则就不得不说,它将是极为非历史的东西。唯因反体制运动,乃是自古以来被阶级制度侮辱了的共同体的复仇,乃是以共同体的全面繁荣为其目标。尽管如此,若现实世界缺乏验证命题的条件,而问题又只停留于个人的思考,则它岂非不过空想而已……既然现实世界不能给予检证,就唯有向过去追求证明,并于斯辟出一己之生路。我终于以为,在这里存在着历史学与现实的相遇。”

——川道雄《从战后日本到现代中国》

 

 

今年的冬日来得早,11月的气温犹如过山车,从20多度忽而降到零度,寒风冷冽,冰雪交加。

我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哆哆嗦嗦地去上班,忽然看到路边一个流浪汉,怀里抱着一只流浪狗,正在垃圾桶内捡东西吃,他肩上背着一只破旧的麻袋,穿着破旧的露着棉絮的夹袄,脚边还蜷缩着另一只狗,两只狗狗居然都穿着还算干净的毛线衣。

心头忽然感到一阵温暖。

上周发现,看门老头儿的脚边,又多了一只不知哪里来的小黑狗,希望它不要步前面两只可怜狗狗的后尘,能陪伴孤独的老人,待得更久一些。

最近忙着组织向西藏阿里地区贫困儿童捐赠冬衣的活动,联系人是一名叫洛旦的藏族导游,这位有“阿里王”之称的好心肠大叔,每次带游客去游边远山区时,总不忘在他的车里多带些衣物和药品,沿途分发给当地的贫困牧民们。

“不要给钱,给钱他们都捐给寺里了,这些人可虔诚呢。”他叮嘱道。

我答应以后一定会去当地探望那些干净的蓝天白云,以及有着同样笑颜的孩子们。

爱有很多种形式,我想,渺小而卑微的我们能做到的,除了尽力而为地去关怀与帮助,更需要细心的体谅与包容。

 

前阵子某个正准备独自去东北大兴安岭地区旅行的朋友问,“你这阵子怎么啦,都不像你了。”

我说,“还好,只是一个人走得久了累了,想找个伴儿而已,很快会重新上路。”

   朋友说,“这么弱,我都是一个人走。”

   我说,“是啊,我承认,我没你那么坚强。”

 

   承认自己的废柴与虚弱没什么不对,实际上,面对必将死亡的人生,与无常的世间,我一直都清楚自己有多么无力,多么卑微。

   我经常梦到自己战战兢兢地走在独木难支的奔流大河上,或者坐在一辆冲向悬崖的巴士里,或者在即将失事的机舱里动弹不得……那种对死亡的恐惧感控制住一切大脑神经,让它对这庸碌又纠结的人类世界只感到厌倦与决绝。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权为利为情为青史留名,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一切有什么意思,给原本宁静的地球伊甸园带来如此浩劫的人类为什么要存在,“我”又为什么要存在。

   我常常扪心自问,并为了给这可笑的问题寻找一个答案而开始旅行。

   在文字知识中旅行,在星空神话童话幻想中旅行,在废墟遗迹中旅行,在山水丛林城市乡镇中旅行,在虚拟网络圈子中旅行,在现实中旅行……在历史中旅行,在梦中旅行。

   在梦中,我永远都是个风尘仆仆的旅行者,途遇的每一本有趣的书,每一个可爱的人,每一处美妙的风光,都吸引着旅人倾慕和眷恋的眼神,但它不会为任何地方,任何人驻留,命运之路通向无限之未知,或许永远都没有尽头。

   面对被大众传媒、国家机器与社会秩序牢牢掌控下的沉重的肉身,面对必然轻如鸿毛的死亡,面对渺小又无常的人生,我不能逃,必须直面它,控制它。

   做自己想做的事,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抵抗到底,战斗到底,决不妥协。

    “我们脚踩在水深火热的亚当斯密世界,脸上却要摆出优雅高贵的微笑。”(老猫)

   

   我一直对自己的人生有着完整的规划:

   青年时(30岁前),要活得像李白,无拘无束,无牵无挂,任性自在,仗剑漂游,四海为家,疯疯癫癫,喜怒无常,可以交一大堆朋友,可以犯一大堆傻,可以爱一大堆人,可以得罪一大堆人。

   中年时(30-60岁),要活得像苏东坡,安身立命,清虚自持,逍遥旷达,怀出世之心,做入世之事,做一个亲友与群众眼中靠谱的好人。

   老年时(60-90岁),要活得像周濂溪,结庐隐居,著书立说,清心修行,安度晚年。

   ——当然,这一切都要建立在如东方朔般“大隐隐于朝”的物质经济基础上。

   所以为了按部就班地实践这个规划,我从来都很小心谨慎地计算着自己耗费掉的点滴时间、精力、金钱、人情……不允许任何超出理性控制范围内的差错出现。

   

“你缺乏‘介入’意识。”常有朋友批评说,“只见你的大段引用,只见你毫无逻辑如梦话般的呓语残篇,只见你躲藏在众人的阴影中,你自己的立场在哪,‘道’在哪。”

“对不起,在下只是一个修真者,一个旅行者,一个旁观者,一个记录者,一个不靠谱的吟游诗人或者搞笑艺人,有时候会在赶路过程中一时兴起做些力所能及的好事,但请不要干扰我的行程,对我产生过多期望。”我回答,“在如今人心浮躁瞬息万变的信息爆炸时代,我所追寻的,仅仅是将自己所见所闻所思之道倾诉出来的方法,而已。”

阿来在一篇关于《格萨尔王》的访谈中曾谈到,他之所以放弃诗歌创作,是因为发现只有小说才能表达出自己想表达的东西,想为后人留存的记忆。

与之相反的张承志,却选择了放弃小说,他说,因为中国现在还处于一个散文的国度,尚无资格谈论小说。

   二十世纪是语言学的世纪。二十一世纪将是教育学的世纪,所谓教育学的世纪,是指人从机器中解放出来,与此相应,教育也应当把塑造人、塑造全面优秀的人性作为自己的第一目的。除了从机器中解放,还应当从语言中解放出来。二十世纪语言学充分发展。以至于它从‘用’的地位拔高到‘体’的地位。我们这一代人更成了概念的奴隶,可以说是概念的生物。……阳光之下,这个茫茫世界,这个世界中的万物万有,什么才是根本,什么才是最后的实在……是生活,是历史,是心理。人是生理存在,更是心理存在;人是精神存在,更是历史存在。”(《存在的“最后家园”》——刘再复与李泽厚对谈录)

   

   “但是,光是在文字中还原历史,还原存在,还不够吧。”朋友说。

我说,是的,其实思想上再如何“介入”都是无济于事的空谈,比起诸多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知识分子”的振振有词,我更崇尚和愿意在实践行动上更多体现一些责任感——对自己的人生负责,对自己的家人负责,对自己的亲友爱人负责,对自己的工作负责,对自己的良知负责。

   至少,在这个新闻比童话更童话,比科幻更科幻,却又让我割舍不下的国度中,能够独善其身,坚持做一个相信真善美的好人。

前阵子看一篇介绍《老残游记》的作者刘鹗的文章,这位坚守太古学派“立言、立功、立德,教养天下”理念的世家子弟,短短53岁的一生中,在考古、算学、医道、水利、音乐、企业、收藏、慈善诸多领域开拓实践,“劣迹斑斑、谤满天下”却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一辈子能过得如此充实而有趣,且能留下一部这样独特的“游记”,也算不枉此生。

   

  “现在终于明白,对生命本质思考的越多,离生命的真谛就越远,不如快乐地活在当下。”我翻着林清玄的散文集,不无唏嘘地说,“平常心即道,我过去最缺乏的,恰恰是一颗平常心啊。”

   “但是,也有些人就觉得对生命本质的思考才是人生最大的价值与意义啊,他们的快乐就在于此。”朋友说。

我想了想说,也对,每个人都有权选择自己想做的事,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软弱中庸如我,尽管反消费主义,却无法成为那种甘于流浪都市街头的“拣食一族”,尽管想行侠仗义,却无法成为摸爬滚打于枪林弹雨一线的战地记者们(经“11·23”菲律宾惨案,今年全球遇难记者人数已达88人,去年共有109名记者殉职,10年来全球遇难记者人数超过千名),尽管想避世隐居,却无法忍受山林村落的不便……但是,我也可以效仿更多的“低碳、素食、乐活”一族,简单生活,明白爱。

   只要秉持良知,只要能做到知行合一,条条大路,皆通往真理之道。

   只要有一个人陪伴,始终不离不弃,那么这趟旅行就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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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安。”狐狸说。  
    “早安。”小王子有礼貌地回答着,虽然他转过身时什么也没瞧见。  
    “我就在这里,”那声音说,“在苹果树下。”   
    “你是谁?”小王子问,同时说道:“你长得真漂亮。”   
    “我是一只狐狸。”狐狸说。   
    “过来跟我一起玩,”小王子提议道,“我很不快乐。”  
    “我不能跟你一起玩,”狐狸说,“我还没有被驯养。”   
    “哦!对不起。”小王子说。   
    但是,想了一会后,他又说道:   
    “‘驯养’——是什么意思?”    
     “那是一种常常被忽略的行为,”狐狸说,“它的意思是建立关系。”  
     “建立关系?”  
     “不错,”狐狸说道,“对我来说,你不过是个小孩,就跟其他成千上万的小孩没有什么两样。我不需要你,而你也不需要我。对你来说,我不过是只狐狸,跟其他成千上万的狐狸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如果你驯养我,那么,我们就会彼此需要了。对我来说,你就是这个世上独一无二的。对你来说,我也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    
      “我开始有点了解了,”小王子说,“有一朵花……我想她曾经驯养过我……”   
    
       “请你驯养我吧!”它说。   
        “我愿意,非常愿意,”小王子回答说,“可是,我的时间不多。我还要去找朋友,认识与了解许许多多的事情。”   
         “一个人只会了解他所驯养的东西,”狐狸说,“人们一向没有太多的时间去了解任何事情。他们在商店里买所有现成的东西,但是却没有任何地方,有一间可以买到友谊的商店。为此,人们不再有任何的朋友。如果你想要一个朋友,就驯养我吧……”   
       “要驯养你,我必须做些什么呢?”小王子问。   
       “你必须很有耐心。”狐狸答道。“首先,你必须坐在草地上离我不远的地方,就像那样。我会用眼角看着你,而你什么话也不说。语言是误会的渊籔。但是,你每天要坐得更靠近我一点……”   
        “再去看看那些玫瑰花,你就会了解,你那朵玫瑰花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然后再回来跟我道别,我会送你一个秘密当作礼物。”   
       于是小王子走开,再去看看那些玫瑰花。   
       “你们和我的玫瑰花一点也不像。”他说。“你们仍是无足轻重的东西。因为没有人曾驯养过你们,你们也未曾驯养过任何人。你们就像我初次见到的那只狐狸一般,它不过就是成千上万只狐狸中的一只。但是我和它做了朋友,因此它现在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了。”  
      那些玫瑰花们觉得非常难为情。  
      “你们是很美,不过也很空虚。”他继续道,“没有人会为你们而死。当然,一般的路人会认为我的玫瑰花——那朵属于我的玫瑰花,和你们没什么两样,但对我而言,它比起你们这几百枝玫瑰花还要珍贵许多:因为我曾为她浇水;因为我曾把她放在玻璃罩下;因为我曾为她遮屏风;因为我曾为了她弄死了毛毛虫(只留下两三只变成蝴蝶);因为我曾倾听她发牢骚、自吹自擂,有时甚至只是沉默不语。因为她是‘我的’玫瑰花。”   
       他又回到狐狸那里。  
       “再见。”他说。
        “再见,”狐狸说道,“这就是我的秘密,一个很简单的秘密:一个人只有用心灵才能看得真确;重要的东西用肉眼是看不见的。”   
       “重要的东西用肉眼是看不见的。”小王子重复地说道,希望能把它牢牢记住。   
       “你为你的玫瑰花所花的时间,让她变得那么重要。”  
       “我为我的玫瑰花所花的时间——”小王子说道,如此他好确定已经记下了。  
       “人们早已忘了这个真理,但是你不可以忘记。你要永远为你所驯养的东西负责,你要为你的玫瑰花负责……”狐狸说。   
        “我要为我的玫瑰花负责。”小王子重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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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见,或者不见我

我就在那里

不悲不喜

  

你念,或者不念我

情就在那里

不来不去

 

你爱,或者不爱我

爱就在那里

不增不减

  

你跟,或者不跟我

我的手就在你手里

不舍不弃

 

来我的怀里

或者

让我住进你的心里

  

默然 相爱

寂静 欢喜

 

 

——仓央嘉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