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统选举前,得到一个机会给某个杂志写个报道,于是那几天到处跑,查资料,上街,看报纸,一阵忙活。刚开始写了5000字左右的笔记,再这个基础上写就一稿,被打回。随后开始了昏天黑地的改稿工作。在LN哥哥的指导下,推倒重来,重新组织结构,按照杂志的要求和专门的训练最后成稿。改稿子的过程痛苦但是收获巨大,现在看来,哪怕最后稿子不登,我也觉得有意义。唯一可惜的是这篇稿子最后发表的时候由于一些客观原因被砍到了1500字,仅仅抓取了记叙的部分独立成篇。
写这3000来字,大概用了我写30000字的精力。我从没如此认真地写过这样的东西,不管怎样,我满意现在这个结果。
贴在这里,感慨一下为这篇东西所经受的一切,也纪念一下自己头一次以特约记者的身份出现。

帷幕未落,大戏刚刚开演——2012俄罗斯总统选举观察

特约记者 XX  发自莫斯科

当已经60岁的普京3月4日晚在马涅日广场上迎风落泪,用哽咽地声音重复着“我们胜利了,我们赢得了公开、诚实的竞争”的时候,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半年多来的压力和酸楚。根据俄罗斯中央选举委员会的统计结果,普京获得了63.60%的选票,不出预料地当选新一任俄罗斯总统。

但这并不是一出大戏的终结,反倒是另一出剧目的开始。

作为序幕的结局

3月3日,选举的前一天,根据俄罗斯法律,这一天不得进行任何与选举有关的宣传活动,叫做沉默日,因此电视和广播里关于选举的广告片都不见了踪影。莫斯科有了一个难得的好天气,地上的雪竟也化了不少,习惯走在雪上一步一滑的人们终于体会到了脚踏实地的安稳。

下午,著名的卢日尼基体育场曾经一度打破了城市的寂静,俄罗斯足球超级联赛的一场强强对话在莫斯科中央陆军队和圣彼得堡泽尼特队之间展开。引人注目的是泽尼特队的安德烈•阿尔沙文,这位俄罗斯国家队的队长是普京阵营中的一员大将。这几天,只要打开俄罗斯的一些大网站,就可以看到他为普京宣传的广告招贴。在广告里,俄罗斯足球沙皇说:“我们需要一个强人,普京就是这样的人,我相信他能让我们国家变得更强。”

这场比赛最后以2:2告终。在警察的疏导下,球迷们秩序井然地离开了球场。选举前的莫斯科就这样又一切安静如常了,走在莫斯科街头甚至感觉不到即将发生一件全球瞩目的大事。

3月4日的凌晨,莫斯科下了一场雪,整个城市也在白雪的洗涤下焕然一新:国旗悬挂在大街小巷,前几天街边的选举招贴广告上被覆盖着的“选举舞弊是刑事犯罪”、“俄罗斯≠普京”等小传单神奇地不见了。

早上,在“网络选举”的网站上,随意打开莫斯科的一处投票站的监控摄像头,已经看到零散的群众前来投票。作为本次选举防范舞弊的重要举措,中央选举委员会在全国9.1万个投票站内设立了18万个摄像头,这18万个摄像头将把选举当天的实时画面通过网络直播给全世界。

在国立莫斯科大学的主楼里,通往投票厅的楼梯已被保安严格把守。准备投票的选民对这种选举一点也不陌生,安静有序地在登记处按照不同的宿舍区域领取选票。投票厅的墙上贴出了五个候选人的照片简历和详细的选举说明。填票台显得有些少,很多选民干脆直接在手里写完选票,之后投进透明的票箱。安保人员、服务人员、记者、选举观察员和围观者安静地在投票厅内巡游。选民的队伍虽长,但移动很快。

参加这次总统选举的五个参选人中有四个旧面孔。久加诺夫老而弥坚,他以及俄国共产党至今在俄罗斯的中老年选民中有着稳定的支持度,“废除私有制”“全部权利归于人民”还算是响亮的口号;自由民主党的日里诺夫斯基更像一个演员,他在电视辩论中与普罗霍罗夫的支持者著名歌星普加乔娃的对骂让其直接从政治版面转移到了娱乐版;公正俄罗斯党的米罗诺夫则像是陪太子读书的酱油党;只有统一俄罗斯党的普京一直是人气之星,他打造一个强大稳定的国家的决心,持久地激发着俄罗斯民众的爱国主义热情。而无党派独立参选人普罗霍罗夫的出现给俄罗斯政坛带来了一股清风,这位富豪的异军突起表明俄罗斯的中产阶层和新一代青年人有了新的诉求。

莫斯科大学化学系的硕士生安娜是普京的支持者。她说,“在普京时代以前,我们的日子比现在差太多了,是普京让我能公费上大学,是普京让我父母的退休金大幅度提高,我还有什么理由不选他呢?”而在选举现场义务维持秩序的一位莫大退休教师则准备给普罗霍罗夫投上一票。他认为,普罗霍罗夫那么年轻,而且能把生意做得那么好,也一定能经营好这个国家。“这个国家需要新面孔”,他又说。

这是一个看上去很普通的星期日,在全俄展览中心,很多家长照旧带着孩子在此欢度周末,冰场上大人孩子挤成了一团。会展中心里的商品陈列如同批发市场般混乱,络绎不绝的居民前来淘换各色便宜货。很难想象在几个月前杜马选举时,这里还有着浓郁的政治氛围,每个党派自立山头进行着激情的演讲。

红场上人明显比以前少很多,进出红场的路都有警察把守,很多路口都封闭了。红场外面的马涅日广场搭起了很大的舞台,无数警车、电视台转播车和移动厕所都是为了晚上举办的集会而准备——大家似乎心知肚明,到了晚上谁会出现在那里。

其他地区,除了三五成群随处可见的警察,没有太多异常。列宁图书馆前的鸽子悠闲地散着步,旁边雕像上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仍旧低沉着他的头。但是与此同时,在Twitter和Facebook上可并不平静。选举还在进行,“反对派”的网友们就开始转发着各地选举舞弊的消息和视频。在“诚实选举”组织的公共页面上,有网友留言道:“看,我们努力是没用的,他们还是轻而易举控制了农村和边远地区的选票。”而几大新闻网站上的标题则是“国际观察员表示本次选举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在科学院院士之家的投票站(编号166),人们像前来观看演出一样,轻车熟路地存衣存包,然后登记、投票、离开,大部分人都对于出口民调的询问保持沉默,只有一个带着小男孩的老奶奶高兴地回答了问题:“我选的是普罗霍洛夫”,她说,“原因很简单,他年轻,有活力,而且聪明”。

选举分析显示,普罗霍罗夫在莫斯科和彼得堡的得票率都排在了第二位,那些在国外的侨民们也大多青睐于他,比如在英国就有超过50%的俄罗斯选民投了他的票。但是目前城市精英的青睐还不能给这位政界新秀带来可以扭转局势的票源,网络上的声势也并未完全转化为现实的民意。全民普选的游戏规则,票数才是硬道理。

普京一轮即获得了胜利,序幕才来开,结局就出现了。

作为尾声的序幕

选举前夕,俄罗斯著名的报纸《论据与事实》在头版刊登了这样一幅画,在“我们将选出什么样的俄罗斯”的标题下面,五个候选人手中的选票上分别写着自己的答案。其中普京的选择是“强大的俄罗斯”,久加诺夫是“苏联的俄罗斯”,普罗霍罗夫是“新的俄罗斯”。重归苏联历史还是创造一个未知的未来?最后俄罗斯人还是选择了强大。

对一个强大的俄罗斯的诉求,使普京在俄罗斯拥有号召力和政治人气在今天还没有人能够撼动。全世界的媒体夸大了莫斯科、彼得堡两地进步精英和反对力量的游行示威所带来的影响而忽视了在更广阔的外省,其实一切都在控制之中。莫斯科、圣彼得堡两地与外省之间的巨大差异,以及中产阶级、知识阶层与普通大众的脱节一定程度上帮助普京解了围。

在一个警局消防队的投票站(编号164)门口,一个刚刚投完票的三口之家表达了他们,也可能是相当一部分城市居民的意见:“我们没有选普京,也没有选俄共。普京做得并不好,他只知道给军队和退休的人加薪,这些都是暂时性的。现在以前可糟多了,就业率低,工资也低,经济没有活力。你别只看莫斯科的情况,往外走出去看看,就莫斯科边儿上的农村,哪怕是近一点的其他城市,情况都太糟了,和莫斯科比简直是天上和地下,这样不行……久加诺夫太老了,苏联的那一套已经不是现在这个时代的东西了。”

在这些莫斯科人的眼中,促进经济的增长、保证发展的机会以及维护公平开放的环境是一个总统应该做到的——而这些普京并没有让他们满意;而像安娜那样的外乡人看来,免费读大学、提高退休金是普京最得民心的举措。

几年前,当杜马通过俄罗斯总统任职从一届五年变为六年的决议时,外界的反应是,“普京大帝”距离他再次执掌俄罗斯十二年的梦想越来越近了,而今天,普京虽然以胜利者的姿态走上了舞台,可是没有人再去想十二年,六年成了唯一的字眼。或许这对普京和俄罗斯来说,不是个坏事情。

选举舞弊的风波也许很快就会过去,反对派的游行示威也无法改变选举结果。但是,这看上去怎么都像是另一场大戏的序幕。摆在普京面前的是更严峻的现实。相比2004年他当选及2008年梅德韦杰夫当选时超过70%的票数,如今的60%无疑给普京敲响了警钟。

俄罗斯的中产阶级仅仅还尚未完全掌握话语,而新生代的力量也初具规模,他们的意见是否会被重视和采纳?普京上一个总统任期时的能源价格优势已经不再,而国际形势依旧复杂。未来的俄罗斯究竟向何处去?总统选举的尘埃落定并没有为俄罗斯的未来给出答案,反而是接下来一连串未知的开始。

莫斯科的天气已渐渐回暖,沉寂一冬的积雪开始融化,可是到了晚上,这融化的雪水又在低温下结冻成冰。寒冬虽将过去,可脚下的路却比以前还要难走——这或许可以给4日夜晚普京的老泪纵横做一个最好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