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长假又回了老家,火车极速驶过江南,到了中原地区,绿色渐少,现出秋天的苍凉和枯黄,火车到站,我又感到了当年的气息,这所城市依然破旧不堪,灰头土脸的样子,没有大城市紧张忙碌的勃勃生机,但我却非常喜欢,看着光秃秃的火车站广场、附近闲散的三轮摩托我知道我又回来了。

城乡短途汽车上仍在播放着90年代的港片,那时洪金宝和曾志伟还是一副青葱模样,车上挈妇将雏的乘客们大部分都互相熟识,热情的打着招呼,偶尔车上居然还有人抽烟,除了我们,没有人去看一路上车窗里变幻的风景,我们看到秋天,路上晒着的金灿灿的玉米黄豆,路边高大的白杨开始落叶,还有倏忽而过难得一见的绿地--那是欣欣向荣的红萝卜缨,在一片苍黄中,绿的耀眼可人。
 
当我终于踏上家乡的土地,又闻到秋天空气里收获忙碌的味道,心里竟有些难以抑制的激动,眼睛湿润、喉结滚动,那是种混合的味道,就好象成熟的绿草被割断时汁液流下混合着被压碎的草籽一起飘在风中。

回来的晚了,没有什么可以做的农活,到晚上,暮霭初升、夜幕低垂,笼罩整个村庄和田地,再晚一会儿,可以看到黑夜里分外明亮的几颗星星,乔木高大的黑影若隐若现,虫鸣、犬吠、风吹枯叶哗哗的声音是自然的和谐之音,以至于身处其中感到的其实是夜的寂静。

我提议出去走走,在这寂静里,沿着羊肠小路,走到田野深处,乳白色的月光洒落,看到几片没有砍倒的玉米秆的黑影在微风里轻轻的摇,她有些怕,倚着我、紧紧握着我的手,我讲起小时候在地里看庄稼,也曾被舞动的玉米秆儿的黑影吓到,恐惧至极,就拿着棍子冲进去乱敲乱打了一通,出了通身的汗,不知是冷汗还是热汗,后来路上车辆的灯光令我安静下来,在夜幕下陷入冥想。

小时候有太多这样漫长的等待时光,在晒场上守着晒花生,抓一捧放在树荫里慢慢的吃,趴着看书(我的眼睛也是这样近视的)看蚂蚁上树、搬运食物,或者就干脆坐在树下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不知不觉就睡着了,醒来时,烈日炎炎,绿叶冉冉,觉得时间仿佛停止了一般,永远也过不完。
 
循着这种气息和宁静,我想起儿时的时光,许多模糊的记忆渐渐清晰,我又看到当年那个六岁的小孩儿,穿着滑稽的斜襟小夹袄走在晚秋的清晨,那是我记忆里最美好的时刻之一,我深深的吸进清冽的空气,朝雾初升,落叶飘零,太阳又大又红,阳光在杨树梧桐的枝桠间留下斑驳的碎影,各种鸟儿愉快忙碌的鸣叫声中,我和哥哥一起到地里看庄稼,换爸爸回去吃饭。
 
或许是因为我生在秋天吧,分外喜欢这个季节,家乡四季分明,秋天像其它三季一样长,也许我早早的就穿上了夹袄,穿到北风卷地百草折的初冬还不肯换上厚厚的棉衣呢。秋天是万物凋零的开始,但也是收获的季节,成熟的气息浓烈非常,我还记得到城市读书工作许多年后又一次在秋天回家的感受,我深吸一口气,无法压抑内心的激动,眼睛潮湿着,几乎想要跪低亲吻脚下的土地,穿越时光,春秋战国时期,也是在这片土地上,流亡已久的公子重耳深吻中原大地的土地,结束人质生涯的燕太子丹跪在自己的国土上默默流泪。
 
如今在城市生活近十年了,我常想起旧时光,到目前为止,我大部分的时光是在农村度过的,我想我始终都是大地的孩子,无法从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和设计精巧坚固的桥梁中感受人类的伟大,也无法在琳琅满目的购物中心感到生命的热闹和世俗生活的的繁华,却能在双脚踏上土地时感受造物的博大和宽容,无论睡在哪儿--野外或者硬板儿床上--我都觉得是在大地母亲的怀抱,不必担心闹钟电话以及车马之喧,在老家的每一日都睡的特别深沉香甜,这种感觉也许无法准确的言说,倘若人人都有根,我的根就在于此吧。

回到上海的第一个周末,在家呆了一天,拖地、擦桌子、洗衣服.....终于忙完了,听了一天窗外装修的吵闹声,我们坐在沙发上喝着柠檬水相对无言,我说,出去走走吧,接一下地气,今天都还没有下楼呢,我们出去走了半个小时,走出了很远很远,夜风也很温柔的吹在脸上拂过我们的身体,路灯忽明忽暗的,行人渐少,竖起耳朵仔细听甚至可以听到蛐蛐的叫声呢,我回想着在老家的夜晚走在田野里的情形轻轻的说:你看,我们走了这么久,双脚都没有踏上一块儿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