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手》:大师一出手,就知道有没有...
三错


最近,我在讨论中国有没有电影大师的时候,将眼光放大到华语影坛,认为李安具备大师的资格。在每个人眼里,大师的含义和条件不同,我的认识遭到不少的人怀疑和批判,可我还是固执地认为李安是一个大师级的导演。“父亲三部曲”也好,《理智与情感》、《卧虎藏龙》也罢,这些电影的感觉都是李安式的,别人拍不出来也学不过来。

在电影的发展链条上,很多大师级导演的处女作都会展示出过人的驾驭能力,《推手》就是这样一部电影。作为李安的第一部作品,尽管存在故事线索单一、戏剧冲突局促等缺陷,处理题材的手法却相当纯熟,让我想起了德国导演弗洛里安·亨克尔·冯·多纳斯马克的首作《窃听风暴》(又名《别人的生活》,获得第79届奥斯卡最佳外语片,我看《推手》时也是在2007年)。《推手》里,父子二人走在同一条传统的“孝”道上,儿子无意间背离了父亲的准则,那个儿孙绕膝四世同堂的年代已然随风飘逝。影片显露出李安后来作品里经常关注的诸多元素和题旨:老人问题、家庭伦理、父子(女)关系、生活窘态以及“轻幽默”的表现技法。

推手,一种太极拳双人对练套路,两人搭手演练,步法灵活多变,进退自如,圆活连贯,上下相随,攻防技击,顺势走化,协调身体各个部位使对方失去平衡。李安说,推手之意就是要将一个致虚极、守静笃的太极老拳师放在一个戏剧性结构的故事里考验考验,与命运推手过招,看他沉不沉得住气。片中老朱说:“拳谱上说练精还气,练气还神,练神还虚,这练神还虚就难了。”这句感人至深的话,包含了老人对经历和处境的深切参悟。

一、精巧陈铺家庭矛盾

《推手》是一部关于老人、关于家庭的电影,围绕父亲设定人物,每一个角色、每一个镜头、每一句话都散发出“家”的气息。老朱是一位退休太极拳教授,漂洋过海,与定居美国的儿子团聚。儿子晓生是海外求学的博士,在一家电脑公司担职。儿媳玛莎是一位作家,在家里从事小说创作。

影片开场,李安用老朱和玛莎――两个一老一少、一中一西的人物――之间的沉默无语,交待了东西文化差异和新老代沟的主题。近15分钟的时间里,同居一屋的老朱和玛莎仅仅说过一句“谢谢”:老朱看中国老电影,声音干扰到玛莎,她走过来递给老朱一个耳机,老朱不情愿地戴上耳机,她说了一声“谢谢”。这期间,老朱打坐、练字、耍太极、看电视、凝望窗外,这是东方老人的孤寂和气定神闲;玛莎在电脑前抓头挠耳、偶尔打字、换衣外出跑步,这是西方妇女的紊乱和烦躁不安;老朱和玛莎到厨房做饭,彼此无言,仿若无人。这个时候,声音运用得极为精妙:老朱的切菜声、冲水声、炒菜声、移沙发声,玛莎的开箱声、走动声、洗手声,有节奏地混合在一起,器物交杂的声音反照了两人有意的对抗。

这种简单的对抗只是入题的方式,两个老人的相识切入了中国传统伦理的异国命运主题。为缓解家庭内部矛盾,老朱来到社区教太极拳,认识了从台湾到美国的陈太太,相似的际遇让两人如同天涯知己,生活似乎有了精神支柱,日子重新有了新的期待。然而,一个外人怎能轻易消解家庭重重矛盾,更大的“暴风雨”在代沟和文化差异中酝酿,随时都会倾天而降,一泄千里。

二、传统的现代命运

在高节奏的美国社会,晓生面对的工作压力已经让他疲惫不堪。对他来说,家本该是生活的温暖港湾,消除劳累苦闷,享受天伦之乐。但是,当他回到家里,妻子开始埋怨父亲干扰了她的创作思路,抱怨应当买个大房子;父亲开始诉说生活的无聊,用东方思维批判西方行为(也就是批评儿媳)。身为丈夫,作为儿子,晓生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不得不忍气吞声的劝妻子稳父亲。

老朱闲来无事出门溜达,走失于都市街头。晓生找不到父亲,将积压心头的怨气、委屈顷刻释放,打倒砸坏了厨房里的器物,到外边喝得酩酊大醉后回到家里用头撞墙,对着年幼的儿子说:“杰米比妈妈、爷爷都会照顾爹爹”。这句话的背后是妈妈和爷爷的莫大尴尬,也是这个家庭的难堪境地。晓生开始怀疑当初接父亲团聚的正确性。他小心翼翼地维护家庭的安宁,没有意识到已经背叛了传统孝道。他想送父亲到老人公寓,不巧遇到父亲生病而无法开口,后考虑到父亲对陈太太的特殊感情,便与陈太太的女儿“结盟”有意促成二老结合。陈太太无意间听到儿女们的计谋,并告诉老朱真相。老朱感觉自尊受到伤害,当夜独自出走,留给儿子一封情意深长的书信:

“儿子,谢谢你的好意撮合,可是我和陈太太这点志气还有。老人家用不着你们赶,我自己会走。常言道:‘共患难容易,共安乐难。’想不到这句话却应验在你我父子身上。从前在国内多少个苦日子,我们都能够相亲相爱地守在一起,美国这么好的物质生活,你们家里却容不下我来。唉,两地相比,不由得我怀念起你小时候的种种可爱之处。不要找我,安心过着你们幸福的日子。我祝福你们全家,有空帮我问候一声陈太太和女儿好。天下之大,岂无藏身之地?任一小屋,了此残生。世事如过眼云烟,原本不该心有挂碍。”

这封口语化的书信,字里行间流露着老人的倔犟、坚忍、无奈、哀伤和失望。老人过去勇夺全国太极推手冠军,年老身居异国不由得无可奈何地自嘲:“父亲是民国高官,儿子是留美电脑博士,三代出了我这么一个没用的人。”走过沧海桑田,饱经风霜雪雨,经历文革动乱,失去心爱妻子,本以为可以在儿子那里安度晚年,怎料等回的是无法承受的家庭问题。如是彻骨的悲凉,不由得让人感叹万分,思考如何对待老人的命题。

以儒、墨、道、法为代表的传统文化,为家庭种下了慈爱、尊敬、赡养等和谐的种子。千百年来,家庭伦理是社会伦理道德的核心,包括“齐家”、“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妻和敬”、“邻里和睦”等。而今,这些传统伦理受到强烈冲击,不少年轻人对父母口出狂言,视为“保姆”,当作“包袱”,兄弟姐妹竟相托辞拒绝赡养,甚至出现了虐X待、遗弃老人的现象。

老朱和陈太太的眼角眉梢萦绕着老人的孤独与失落,他们深切感到生命的终点近在咫尺。在时空的今昔对比与新旧冲突中,李安为渐行渐远的传统伦理谱下一曲淡淡的挽歌,为旧有的亲密人际关系作深情告别。老朱和陈太太代表了传统伦理精神,老而弥坚,不肯“为老不尊”。然而,新社会、新时代、新伦理、新生活把他们推到了难堪的境地,需要经过一番挣扎和省悟,才能在淡淡的哀愁中接受这样的事实。老朱和陈太太的故事,不是魂牵梦绕的故国追思,不是海外移民的甘苦追诉,而是对传统伦理命运的无奈感叹和无限眷恋。

三、构建和谐的精神家园

老朱离家后,来到一个中式餐馆打工洗盘子,因动作不娴熟被老板漫骂,情急之下发生冲突。他施展太极推手绝技,任人推拉岿然不动,打退了中国流氓,打伤了美国警X察,最终被强行带进监X狱。晓生和玛莎看到了相关电视新闻报道,赶到警X局接出老朱并为他布置了新房间。监X狱里,晓生追悔莫及跪在父亲面前痛哭地说:“我的家就是您的家呀”。或许是心灰意冷,或许是豁然开朗,老朱只是要求一间公寓独立生活,中国式的家庭梦想在西方环境下不得不做出妥协和退让。

陈太太与老朱同病相怜,迫于无奈地住进了老年公寓。他们站在纽约街头,观望森林般耸立的都会楼群,感叹天高云淡风和日丽。可是,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未来是否会如天气般阳光灿烂?两位老人似乎要走在一起,相互扶持共度晚年。对于这个可能存在的圆满结局,陈太太用一声“没事”作为了结,留下了广阔的遐想空间。

无疑,这个结局有种无从依靠的伤感,因时代变迁、世事无常、家庭溃散产生的哀伤。李安没能给“新家”一个完美未来,却用他独有的温情处世送给“新家”祝愿。这种态度就如同太极推手的义理,要以“天人合一”作为最高境界。对待人际关系、天人关系以及新旧、中西文化冲突,当如“推手”的圆柔方式应对,需要相互调和而不能硬顶硬撞,这也注定了李安的精神家园必是充满沟通、理解与文化相融的和谐之家。

 

“父亲三部曲”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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