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作品总是值得、也经得起多重诠释,哪怕被解构,被颠覆,衍生而成的新作品总也脱不了母体的基因,有可能仅仅剥除了原作的某些文化外壳,使它思想内核的某些方面凸显出来罢了。青蛇的起用男演员,我想无非是要放大青蛇本来就具有的queer特点,她因修炼不足,比白蛇更具蛇性更少人性,加上她对白蛇的单恋,这个角色本来就身分暧昧。我看了导演阐述,觉得他对《白蛇传》的理解很有独到之处,他认为戏中四位主要人物均处于某种危险的渴求之中,白蛇渴望凡人的爱,小青恋慕着白蛇(剧中更坐实为一对前世爱侣),许仙和法海分别以入世和出家两种途径修身向佛(许仙的具体方式是当医生悬壶济世),一旦他们的追求逾越了某个界限而成为执念,就会导致悲剧结果,四个人物无一幸免。

  中国人对《白蛇传》的理解是经过戏剧性变化的。“五四”以后,白蛇往往被塑造成一位反抗体制的女性,不再像从前那样被认为是个骗取男性精液而必须受到宗教力量制裁的妖魔。歌剧《白蛇传》的解读跟以上两种解读都不一样,去掉了意识形态的外壳,角度更中立,但也不是没有立场。按导演Robert Woodruff的说法,《白蛇传》本质上是在探讨这样的问题:人应该如何理解和尊重自己在宇宙中的位置?为什么我们总是会被那些摧毁我们的神秘力量所吸引?

  由此,我不可避免想到前不久看过的另外两出歌剧,都是重排经典,一个就是科隆国家歌剧院的新版《唐璜》,另一个是张洹参与制作的亨德尔歌剧《塞墨勒》。先说《唐璜》。在十九世纪,唐璜被看成一位誓死捍卫其价值观的个人主义英雄,我以前也抱有类似看法,九几年的时候在alt.chinese.text写过一段感想:

  命运无法抗拒,此为古典悲剧。任何努力都于事无补,越是抗争,失败越惨。悲剧是人神之间胜负已定的搏斗。至于喜剧,反映了社会的平衡,是人与人之间的游戏。经过一连串误会巧合、鸡飞狗跳,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悲剧的驱动力是一个假定:人类≡弱者。喜剧的驱动力是人为的事件。

  《唐璜》首演时,公告上写的是“幽默戏剧”(dramma giocoso)而不是喜歌剧(opera buffa),也不是正歌剧(opera seria)。大概作者觉得剧中既有喜剧成份也有悲剧因素,难以准确定义。事实上,戏里有些人物是喜剧的(parti buffe),有些是正剧的(parti serie)。不同于喜剧,在于结局根本不是大团圆;也不同于悲剧,因为唐璜的遭遇完全是咎由自取,并非命中注定。他是另一种“悲剧”:本来可以避免,却不愿避免。这不是源于一个假定,而是个人选择的结果。

  于是,《唐璜》的复杂性使之超越了古典戏剧的范畴,进入了新的领域:浪漫主义。在浪漫主义的世界里,“人”是主角,他(她)永远没有满足,享受着自由承担着孤独。唐璜就具有浪漫主义的个性魅力,在这点上《唐璜》堪称“前卫”。

  莫扎特写过清明隽永的古典悲剧如《伊多梅纽》、机智警世的喜剧如《女人心》,在那些作品里,世界是平衡的,神的意志决定潮汐涨落,道德指引社会人心的运行(尽管《女人心》里未遂的“交换情人”的故事仍然令许多观众惊恐万状,包括贝多芬在内)。然而在《唐璜》中,我们见到一个礼崩乐坏的世界:

  第一幕末尾,贵族和乡民混在一起跳舞,却是三种不同的舞,乐队分成三部分,同时演奏3/4拍的小步舞曲、2/4拍的对舞和3/8拍的德国舞曲——微观有序而宏观失衡。

  现在来看也没有大错,但我觉得这种解释过于轻易,因而无趣。十九世纪演出《唐璜》时,末尾那段“剪除恶棍,大快人心”的终场合唱被视为画蛇添足,一般会砍掉,但二十世纪的研究者发现莫扎特本人是主张保留那个结局的,所以现在的演出方式都恢复十八世纪版本,实际反映的道德取向要比十九世纪的版本更模棱两可:你能说最后这个合唱是要体现“惩恶扬善”的意思吗?表面看来好像是,我却觉得,其实每个人直到最后仍然是在其局限的思想境界中表达自己,相比唐璜那种超人式的“彻底”,其他几位服从世俗价值的人们也各有各的可笑和可爱,我心目中的莫扎特就应该是这样的,他不评判,他只呈现。

  科隆版《唐璜》引入iPhone等元素,让观众一下子明白了我们跟唐璜的共通之处在于漫无节制、PnP(“即插即用”)式的快餐消费态度。虽然剧本和音乐没有任何改动,这种演出方式还是使我觉得导演Uwe Eric Laufenberg对唐璜是有所批判的,他的立场和倡导个人解放的十九世纪浪漫主义是相反的,换句话说,是偏向保守的。

  我想要说的就是,最近在北京上演的三部歌剧《白蛇传》、《唐璜》和《塞墨勒》不约而同具有一种对过度的个人主义的反思,这是巧合吗?

  或许,我们这个时代就是一个走向节制和保守的时代。科隆国家歌剧院来北京之前在上海演出了远比《唐璜》口味重的瓦格纳四联巨作《尼伯龙根指环》,与《唐璜》一样是时装版,当时我正好在上海过中秋节,虽然没能看到现场,也算不失时机地看了电视转播的序篇《莱茵黄金》,导演把德意志民族原初神话转变成“启示录”式的后工业灾难现场:莱茵河在一开场就是一条充斥废水垃圾的河流,莱茵女神们就在这条臭水沟里讨生活。重演经典,自然要寻求当代观众的共鸣点,“低碳”、“环保”之类词语已经成为我们时代的标语口号、陈词滥调和紧箍咒,对此我不觉得好也不觉得坏,任何时代都有它必须面对的问题,都有它的道德指向,我对道德没有兴趣,我有兴趣的是这种种在艺术中的表现。

  《塞墨勒》有空再说。

【延伸阅读】科隆国家歌剧院时装版《莱茵黄金》完整录像
http://v.youku.com/v_show/id_XMjA4NDU0ODQ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