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冒險號』:面 孔 書 (陶傑 20090516)

有 了 Facebook , 失 散 的 國 際 朋 友 , 漸 漸 都 尋 回 了 , 許 多 年 不 見 , 忽 然 在 電 郵 上 報 到 , 輕 輕 問 一 句 : 我 在 Facebook 上 找 到 了 你 的 名 字 , 真 是 你 嗎 ?
蘇 菲 是 舊 同 學 , 在 電 腦 上 看 見 她 的 照 片 和 自 述 : 我 已 經 結 婚 , 老 公 是 數 學 教 授 , 現 居 曼 徹 斯 特 , 自 己 也 在 大 學 教 書 。 蘇 菲 把 她 的 房 子 的 照 片 上 了 網 , 一 座 在 郊 區 的 小 屋 , 藍 天 草 地 , 精 麗 得 像 童 話 。
還 記 得 從 前 在 海 邊 的 房 子 嗎 ? 我 問 。 那 一 年 , 蘇 菲 在 英 國 南 部 的 德 文 郡 , 有 一 座 房 子 。 她 的 爸 爸 媽 媽 到 英 法 海 峽 的 澤 西 島 渡 假 , 她 請 我 去 她 的 家 。
一 個 夏 日 明 媚 的 下 午 , 我 們 一 起 騎 自 行 車 到 海 邊 。 懸 崖 之 下 , 海 峽 的 煙 波 千 重 , 長 長 的 沙 灘 , 一 道 鍊 白 的 波 浪 , 為 年 輕 的 歲 月 鑲 一 道 難 忘 的 花 邊 。
蘇 菲 的 單 車 上 掛 着 野 餐 的 藤 箱 子 , 她 把 祖 父 留 下 的 一 具 留 聲 唱 片 機 讓 我 擱 在 車 前 的 籃 裏 。 自 行 車 開 了 三 哩 , 是 叫 人 心 驚 膽 戰 的 旅 程 。 居 然 還 帶 了 兩 張 七 十 八 轉 的 舊 唱 片 , 唱 歌 的 人 , 是 一 個 叫 方 比 的 諧 星 ( George Formby ) ─ ─ 他 是 第 二 次 世 界 大 戰 時 的 歌 手 , 愛 彈 曼 德 琳 , 還 主 演 過 幾 齣 喜 劇 。 我 們 在 草 地 上 野 餐 , 啃 着 沒 有 味 道 的 青 瓜 雞 蛋 三 文 治 , 那 樣 的 情 景 , 只 差 一 點 點 , 就 像 電 影 《 法 國 中 尉 的 女 人 》 。
蘇 菲 當 年 還 兼 修 意 大 利 文 。 有 一 個 學 期 , 她 去 了 羅 馬 。 回 來 之 後 , 大 家 都 有 點 忙 , 在 校 園 裏 遇 到 , 都 少 不 了 一 下 擁 抱 。
以 後 在 倫 敦 的 日 子 , 在 歌 芬 花 園 的 街 頭 還 偶 遇 上 一 次 , 我 們 都 很 高 興 , 因 為 這 是 可 喜 的 緣 份 。 我 重 回 香 港 之 後 , 又 失 散 了 , 直 到 在 網 上 重 逢 。
在 Facebook 上 相 遇 , 「 誰 把 誰 加 入 為 朋 友 」 , 朋 友 這 種 稱 呼 , 在 一 個 虛 擬 的 世 界 , 仍 有 一 絲 暖 意 。 蘇 菲 的 丈 夫 也 成 為 我 的 朋 友 了 , 他 自 我 介 紹 : 一 個 滿 面 于 思 的 瘦 個 子 , 有 點 像 小 說 家 羅 倫 斯 。 「 下 次 來 英 國 , 一 定 要 上 曼 城 來 我 們 家 住 幾 天 。 」
托 着 腮 , 看 着 Facebook 上 一 組 生 活 照 , 一 個 遠 方 的 友 人 , 一 段 風 雲 漸 遠 的 歲 月 , 一 張 臉 孔 , 一 杯 熱 咖 啡 。 人 生 有 許 多 驕 狂 的 日 子 , 不 論 你 以 後 有 沒 有 一 份 心 情 的 寬 裕 , 不 會 再 回 來 , 像 一 夜 的 白 浪 , 在 夢 中 閃 爍 成 一 條 銀 色 的 珠 鍊 , 醒 來 了 , 就 吹 逝 無 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