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希望使自己生活中的光明和创造的时期复活,对于生活中全部有价值的东西,我希望记忆能战胜死亡。
  ——别尔嘉耶夫
  
  我发现那里是在一个冬末的下午。我刚刚和朋友分手,从一处阴暗的打印社下楼,走过电器市场(马路对面,两只高脚凳子站在一排洗衣机前面,灰白色的油漆和近乎完美的比例分割使它们从整个平庸的画面中浮显出来,从嘈杂的市声中穿越进而震荡我的鼓膜,像夏天傍晚叫卖冰粉的声音,凉,甚至谈不上甜蜜——完美的不是甜蜜的),带着之前破碎的糟糕感觉和浑圆的美好印记。跨过一道小桥,是的,我的初恋之桥,那里,我记得有破旧的木头栅栏和金盏花,这种闪光将照耀我至死。
  
  生活就是这样重重叠叠的影象和声音,我们活过漫长一生就像一部只有一人看到剧终的电影。在白色班驳的“完”还没闪现时,我们终于闭上眼睛。当我穿过黑暗,进入城市的另一极,我发现了那里。
  
  那是一处小树林中的开阔地,不大,只有四五平方米。一个穿劳作服的女人正抬着椅子朝房门走去。房子在开阔地的一侧,另一侧是一条蜿蜒的小路,一个男人一边打电话一边从那条小路走到了光亮的开阔地上,然后停在那里。他举着手机的手没有放下,他站在光亮地的边缘,电话大约已进入尾声。这是一部略感伤抒情的剧情片琐碎的开头。我停在树下,脚踏在这静止却随时可能飞速变化的场景边缘,不知道自己身处两个世界的门槛。
  
  一份药品说明书上有这样的字样:不良反应……全身……消化系统……神经系统……泌尿系统……生殖紊乱……其他症状:秃头、呵欠、视觉异常(如视力模糊、瞳孔散大等)、出汗、血管舒张、关节痛、肌痛、体位性低血压……
  
  一个叫亚历山大的人,一个神秘的名字,像善于建筑的阿拉伯人一样稀松平常。他说出了一个秘密。但他也许过于悲观,他说:“在我们的时代,语言已被毁掉了。因为它们不再被共同使用,使之深入的过程也便瓦解了:因而事实上,我们的时代,任何人不可能使一个建筑充满生气。”
  
  我不能试图反驳,也不能用他所说的模式语言来建筑。我只能望着那吸引我的光亮朝前梦游般走着,倾斜相交的道路,那里,一个穿蓝色上衣的中年妇女骑着自行车划出一道弧线。那道弧线谈不上优雅,却是完美的。如同极光闪耀的景深里,有帆布棚下悬挂的四五盆绿萝,它们叶片上不规则的黄色如同正午时地面的光斑。两个着大衣的女子正朝我走来,路边自行车筐里有一本健康杂志,彩色封面。那边,面馆里几个伙计正在谈笑。
  
  一瞬间,全部的生活像海啸时的潮水,朝我铺天盖地地涌来。
  
  “一事物(房间、建筑或城市)中有活力的模式越多,它就越作为一个整体唤起生活,就越光彩夺目,就越具有这无名特质自我保持的生气。
  
  而当建筑具有这种生气,它就成了自然的一部分。就像海浪或是草叶,其各部分由万物皆流而产生的无尽的重复和变化的运动所支配。”
  
  正是在那一瞬间,我终于接受,在建筑中漫步穿行,也许是一生中最美好的事情。在我们的时代,最优雅的一种可能生活,也包括做一个被困在城市里的波希米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