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愛你 

陳冠中  

世界上最疼我的那個人去了、我愛你、像雞毛一樣飛

   

世界上最疼我的那個人去了  

 有一種電影,你看完後覺得自已長了一智,或學到了些什麽。《世界上最疼我的那個人去了》讓看的人知道了一個中年事業女人和臨終的老年母親相處,兩方的體驗 --有幾度變乎讓你如同身受。以後在現實生活碰到類似處境的母女 (或母子、父子、父女),你都可以因瞭解而慈悲。

 導演馬曉穎很酷,完全知道自已在做什麽,連背景小節都安排得特洽當,有許鞍華初出道的神采。我是用「酷」字來讚這個電影的好看,含情而不煽情,準確,帶點殘酷。

 演中年忙碌作家「河」的斯琴高娃,在戲前段有些鏡頭顯得太過焦慮,但當她演得好的時候,是非常的好。據說導演曾說斯琴高娃是個不保護自已的演員,的確在她幾個發小脾氣和對媽來點殘酷的戲,看到她的演法是帶冒險而因而出色。

 更壯觀的演出來自「媽」黃素影,如果這是美國片,敬老的奧斯卡會毫不猶疑把女主角(而不是女配角)金像獎給她。我想每個老演員看完,都希望自已有生之年也有這樣的一次機會、一個代表作,然現在這個角色已找到理想的演繹者黃素影。

 好的劇本到了好的演員手,就立即增值,好的演員自然會添加了劇本的錂角。馬曉穎很知道演員的重要,這部小製作也成了小而亮的鑽石。

   

 

我愛你  

 另一部看完後讓你明白了一些東西的電影。我一直有在想,在北京常碰到的那些帶點痞子氣、自以爲是爺的男青年,是如何跟他們的女朋友 --同樣有個性而執拗的北方女孩 -- 相處過日子?我聽說他們會大吵架,我心也想:這樣的兩個人不吵才怪。。看完《我愛你》,我才真的知道他們是這樣的吵法,是不可緩和的殘酷存在,因爲他是他、她是她。

 導演張元用盡大特寫長鏡頭,甚精准,中段戲真實有力,如七十年代美國獨立片導演John Cassavete拍的微觀人際片。

 徐靜蕾在戲的開始時還多了點她的例牌似笑非笑,但到角色杜小桔與佟大爲演的王毅搬居一室後,越演越酷,也就不保護自已,與佟大爲互相用語言來傷害、折磨對方,扭著咬著擰著不放,直到觀衆也完全折服、完全進入這種殘酷處境,幾乎到了受不了的階段,因此過癮,甚至變得珍惜現有的伴侶。

 觀衆感覺自已完全知道了這樣的男女如何相處、吵架是什麽基調,而環顧周圍,這樣的小青年還真不少,使得張元這電影有共同性和社會普遍意義。  

 這是爲什麽最後部份是敗筆。杜小桔用刀架王毅、逆向踏車等,把杜小桔拍得好像神經病,更糟糕是弄出一個杜小桔的殺母父親,暗示杜小桔有殺伴遺傳,把杜小桔這個本來有社會代表性的執拗北方女孩,完全變成一個特殊個案。也因此後面的戲變了純男性觀點,導演編劇只認同了王毅的立場,而王毅的爺們使狠勁個性在導演編劇眼中變了不需解釋的理所當然,無須對二人不能共處負責,都怪精神有毛病的麻煩女方。這偏袒不單失去前面戲的酷和平衡,更大大減弱了整部戲的價值,把導演編劇本身也貶爲毫不通透、自以爲是爺的北京大男人。

 《我愛你》是四分三部好看的戲。北方女孩精神大多建康,不會趁你睡著把你捆起來,用菜刃架在你脖子,問你愛不愛她。

 

像雞毛一樣飛  

我們是很渴望看到一部關於波希米亞新北京的電影,可是距離太近,此刻的zeitgeist (一般譯作時代精神)不好掌握,一擺錯姿態就陷入「後憤青」的犬儒和自戀。

美國編劇書裏,教導新編劇說,如果你要寫一個悶蛋,也要寫一個有趣的悶蛋。當然,這裏的電影青年並不認爲好萊塢懂什麽電影。不過,好萊塢的反面也不一定就是好。

《像雞毛一樣飛》是關於一個無趣的悶蛋詩人, 導演孟京輝把精力放在搞視覺設計。或許,下次孟京輝會想去拍部電影。  

(樂雜誌 2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