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纽约时报》中文网写的专栏叫“读万里路”(鸣谢:困困)——关于旅行和阅读。第一篇讲阿富汗与Lonely Planet,相关照片见
http://cn.nytimes.com/article/travel/2012/07/03/cc03fuge/

读万里路
战时指南
赋格

  “孤星”(Lonely Planet)公司2007年才开始出版《阿富汗》旅行指南。与之相比,LP《南极洲》第一版1996年印行,到2005年已经出了第三版。可见这个星球上,阿富汗是个比南极还要冷僻的目的地,去那儿“旅游”的需求微乎其微。谁想去阿富汗旅行,这人要不是脑子进了水,就是有着变态的好奇心和征服欲。

  《阿富汗》第一版的主要作者保罗·克拉默(Paul Clammer)是个英国人,履历很有经典LP作者特点:早年从事分子生物学研究,后放弃职业到伊斯兰世界晃荡,也在几个国家当过导游,包括巴基斯坦。他最初踏足阿富汗是在2001年8月,尽管比我晚了整整一年,但我知道一名西方人要想得到塔利班签证有多难,我只是比他“幸运”一些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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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P《阿富汗》第一版)

  站在现在的角度看,克拉默与我同属一小批特殊年代的旅行者,恰巧抓住了“九一一”事件发生前那个短促而奇特的历史缝隙(大约1998到2001年间),窥见一个暂时被世界遗忘的阿富汗。相比“九一一”后(或是1989年苏联撤军前)涌入阿富汗的各种“战地记者”,我自认为跟他们不是一路人,但这一点也无需多讲。

  我想说的是2000年7月的巴基斯坦,我的小型“间隔年”在收尾阶段忽然节外生枝。按计划,从巴黎到西安,一路不飞,搭火车、汽车、渡船,过国境则靠步行,由于全程都有LP相助,自然顺风顺水,随身带的一摞指南书,差不多走完一国扔掉一本,希腊、土耳其、伊朗、巴基斯坦之后,下一站是中国。谁知还未踏上通往新疆的喀喇昆仑公路,我的心思已被计划外的阿富汗占据。

  也许是脑子进了水,在听过各种有关阿富汗和塔利班的离奇传闻之后,我找到塔利班驻白沙瓦“领事馆”,想尝试申请签证。

  进入那个大院不需搜身,却要脱鞋进屋。一位塔利班“领事”与我面谈,他穿着长褂,披一件褡裢,约莫四十岁,可以说是个“美髯公”。说话的时候,脸上有一股倦态。

  他用英语简单问了我的国籍、职业,然后问道:为什么去阿富汗?

  我回答说,去看大佛。对方捻着胡须微笑了,似乎对我的回答很满意。

  接下来将近一个月时间,我在克什米尔和北部山区转了一大圈,耐心等待签证,同时认真地做一件事:蓄须——或者更准确地说,停止做一件事——不再例行剃须。像专注观察一丛植物,每天期盼它抽芽生长,恨不能揠苗助长。

  取签证那天,同去的有三个人:一个澳大利亚人,一个英国人,还有一个年轻的日本男护士。两个西方人都是和我一样的游客,那日本人却是个什么NGO的志愿者,穿长衫、拖鞋,刻意打扮得和巴基斯坦人、阿富汗人一样,说是等签证已等了三个月。我见他胡子比我的长几倍,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四个人只有我一人幸运地得到了塔利班签证,简直比GRE门门考满分还开心。护照上盖了“阿富汗伊斯兰酋长国”戳记,这个尚未结束战争状态的“国家”,全世界只有三国(巴基斯坦、阿联酋、沙特阿拉伯)承认,而国际合法的旧政府正蜷缩在阿富汗北部不到20%的国土范围内。

  塔利班治下的阿富汗似乎被“国际社会”遗忘了,一贯比新闻敏感的LP指南也放弃了这个曾经的旅行热点。早在1973年LP创立之初,托尼·惠勒(Tony Wheeler)写的第一本指南《省吃俭用玩亚洲》(Across Asia on the Cheap)就写到过阿富汗,说它是个“奇妙又疯狂的国家”,说喀布尔是一处“人来人往的旅游陷阱”,真不可思议。遥想那个嬉皮士像动物大迁徙一样环球旅行的年代,西方青年从伦敦、阿姆斯特丹出发前往印度、尼泊尔,轨迹与我这个晚辈“迟到的间隔年”之旅基本重合,仅有的差异就是“跌出世界地图”的阿富汗。欧亚大陆通道因阿富汗战乱不得不南移,改道从伊朗、巴基斯坦接壤处的俾路支斯坦(Baluchistan)进入南亚,不再途经传统的喀布尔—开伯尔山口—白沙瓦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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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吃俭用玩亚洲》)

  我需要纠正一下,阿富汗其实没有完全从LP指南失踪,它在一些国家合集里悄悄地出现过。如1994年第一版《鞋带上的中东》(Middle East on a Shoestring)就给了阿富汗十几页篇幅,书中说,由于各派持续混战,包括名噪一时的反苏圣战者“穆贾黑丁”民兵也卷入其中,因此这个国家在苏联撤军后依然是一个危险的地方。《鞋带上的中东》1997年出第二版时,阿富汗从书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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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带上的中东》第二版)

  另一个例子是2000年出版的《中亚》指南第二版,阿富汗出现在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土库曼斯坦和新疆后面,占据不到十页,却在醒目位置印了一个加粗方框“强烈劝阻”旅行者进入塔利班控制下的阿富汗。文中说,阿富汗“枪支武器泛滥,各路军阀极度崇尚武力,绑架拦劫是家常便饭,此外还有一千万颗未引爆的地雷”。但随后也指出,“尽管进入阿富汗的旅行者有不少人遭遇不测,甚至死亡,但还是有人冒险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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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亚》第二版)

  但这些零星篇章并非真正的旅行指南。在2007年正式出版《阿富汗》单行本以前,LP最后一次派遣作者进入阿富汗实地调查是在1978年,正是阿富汗发生剧烈政变陷入内乱的年份。另外值得一提的是,阿富汗能够在《中东》和《中亚》指南里露面,正说明了这个国家地缘位置的微妙和尴尬。它紧邻伊朗但不属于中东,紧邻巴基斯坦但不属于南亚,北接三个“斯坦”但不属于经典意义上的中亚,它与中国、印度、俄罗斯三大国如此之近,却是自外于国际社会的另一个世界。

  2000年8月16日,我在白沙瓦拿到塔利班签证后,决定次日翻越开伯尔山口进入“阿富汗伊斯兰酋长国”。那天下午,我到白沙瓦邮局旁的网吧写邮件给朋友“吩咐后事”,然后登录LP网站搜寻攻略。与其他国家截然不同,出现在阿富汗网页上的不是景点、食宿、交通信息,而是一张横跨整个页面的铁丝网,叠印着一篇警告文字。我明白,下一段旅程没有LP相助,必须自己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