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3-16首发
2012-03-28修改



“黑夜的结构是浑圆的,层层包裹的,它的样子像一个无穷无尽的洋葱,或者我们身处的宇宙天穹。相较于可敬的上帝创造的宇宙,黑夜的不同之处在于,它是杂乱无序的:进入下一层,可能会把你带回之前呆过的前两层,也可能把你送入相隔甚远的彼处。鉴于这种混沌,‘深’或‘远’之类的空间概念在黑夜中不适用。时间在黑夜中也不存在,因为无法参照一个不按先后顺序行进的旅程,来计算时间的流逝。每一步都有可能终结黑夜,也有可能永远持续下去。黑夜是孤独的。两个人无法分享同一黑夜。黑夜是神秘世界的全部索引。只有疯狂的人,以及对疯狂着迷的人,会义无反顾地开始黑夜的旅程。”

——摘自《埃克哈特档案》



“噢时间你的金字塔⋯⋯”


名叫圣安娜的多明我会修道院位于某处阿尔卑斯山麓。它以古老的图书馆、抄写室和颇具规模的馆藏闻名。只有聪颖勤奋的修士才有可能成为图书馆员,管理数量惊人的书籍、手抄本和档案。安东尼修士成为图书管理员已有三年。在此之前,他曾为某个主教定制的祈祷书绘制插图和装饰字。他日复一日地工作,其雄心壮志,是为所有的馆藏重新建立一个更详尽更合理的目录。

这一天,他正在誊写一份书目的时候,听见大门喀嗒一声响。他瞥见来人,皱了皱眉头。他不是第一次看见这个人。他知道院长以访客的身份收留这个人,已经呆了一些日子。除此之外,他一无所知,也没兴趣深究。

两人礼貌而冷淡地互相问候。“我需要查阅某些档案。”访客直截了当地说。

“很抱歉,图书馆只为本修道院成员开放,或者需要经过院长的亲笔许可。”安东尼修士回答。

访客沉默了一会儿,转身离去了。安东尼修士松了一口气。然而下一次门响的时候,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因为访客和修道院长本人一起来了。

“他想看什么,就给他看什么。”修道院长用近乎命令的语气对安东尼修士说。

安东尼修士不得不执行。事实上,多年以来,访问修院的学者络绎不绝。但他们要查阅和抄写的,往往是列日抄本的克莱门残简,樊尚博韦《自然之镜》的沙特尔插图本,圣维克多的雨果的《天阶》评论,甚至是《亚历山大传奇》,就因为它是用庇卡底方言写成的,等等。访客的要求却简单而奇特。渐渐地,图书馆员发现他的要求越来越难办到。开始,他要的是十多年前的一起异端审判的档案记录。然后,他要这个异端犯人的所有作品。后来,他又要这个犯人的所有作品中关于某个主题的所有部分。安东尼修士本想回答:“请原谅,图书馆虽大,但并不应有尽有,您所要的东西恕我们缺少馆藏。”但是他发现他的搜寻结果从少到多,从清晰到模糊,起初的一些散乱的点慢慢和它周围的点联合,但是组不成连续的、完整的线。比如,书目甲将方向指向了乙,乙又指向了丙,而丙语焉不详,既可能指回甲、又可能通往丁。它们就像一棵枝桠分叉的树,树枝伸到了他难以触及的地方。他觉得又惊讶又沮丧,最后开始恐惧。惊讶的是一件陈年旧事难以预料的庞杂;沮丧的是,作为图书管理员,多年的编目工作竟然无法满足一个外人的要求;恐惧的是,他不禁想象,是否仅仅这一次结果是这样,还是说,任何一次看似随意的要求,一旦寻觅起来都会没完没了?此外,他偶然间窥见了修道院长的神情。他不清楚秘密是否在院长手上,但知道肯定不在自己手上。由此,他不免开始怀疑,怀疑所有曾经亲切的东西,对这个庞大的图书馆,对修道院,对院长,对他自己。

存档的检索进展得非常缓慢和艰难,显然访客也清楚这一点。他从不催促安东尼修士。但他用沉默的固执让后者放弃拒绝自己的念头,即使这念头只是偶然一闪现。每个晚上,他都呆在抄写室里,翻看找到的抄本或档案。当听见钟声敲响的时候,安东尼试着开口,请求访客原谅他的离开,为了不错过晚祷。

哦,是的,一个修士的使命应该是祈祷,而不是别的任何⋯⋯他听见访客这样低声自语。随后他就被安东尼独自留在了图书馆的大门之内。

安东尼修士恍恍惚惚地奔出图书馆。他冻得发抖,觉得现在只有日常的、卑微的、哪怕带着泥土味儿的东西才能抚慰自己。他首先去厨房要了一杯热酒,迫不及待地把搀了肉桂的葡萄酒灌进肚子。耳边是杂役的嘟囔:“这天气,可真够受的!⋯⋯可不是吗,都快圣诞节了!这么冷,可一刻都闲不下来⋯⋯”这很好,好极了。安东尼把陶杯贴紧胸口,就像它能治愈顽疾。只有这样做,他才勉强恢复了些气力,起身走向教堂。

哦祈祷,你奇妙的恩慈!安东尼修士在踏进礼拜堂时,为回到这重复而理智的规律生活感到松了一口气;在与兄弟们一同诵念圣咏时,他为上帝所造世界的完美秩序,以及拯救世界的完美计划感到松了一口气。他默想道:宇宙万物的真理是数。一,一是本源与开端。二,二元区分了昼与夜、光明与混沌。三,三是神圣的三位一体。四,四是四大元素、四项美德、四部福音。它们相加得十,象征圆满。人有十指,天主有十诫。睿智的贝尔纳·西尔维斯特在他的《宇宙志》中描述了世界形成的过程,提到过异教哲人的猜测:世界可能拥有无数形态,也就是说,曾经有无数个世界不为人所知;但神圣的上帝出于他最高的智慧与慈爱,将最美、最完善的世界留给了我们⋯⋯啊,他要把这些话记到自己的日课书上,加进临睡前的玫瑰经里。但上帝保佑,不是在图书馆里,不是在抄写室里⋯⋯

因此,当他不得不返回图书馆时,就感到更加沮丧。在接近那扇门时——他从没觉得那木雕的大门在黑暗中显得如此诡怪——他停了下来。门是虚掩的,昏暗摇曳的烛光从里面透出来。他听见有人在说话。院长的声音。

“你这是徒劳的。你清楚这么做毫无意义。”

“我知道。但别忘了,是谁提供给我这样的机会。”这是访客那飘忽的嗓音,“你的图书馆。卡西昂,你的。”

“不是我的。是我的前任,前任的前任,历代修道院长建立起来的图书馆。”

“现在是你的了。”

“但不是为了你而存在的。不是为了连你也无法言明的目的而存在。”

访客的声音顿了顿。“难以言明。但是它仍然在那里。”

“别用这种话制造陷阱。你能为难我的图书馆员,却为难不了我。”

“怎么,卡西昂,我以为你是支持我的。”

“我允许你,只是因为我同情你。至于你的动机,那是疯子才有的动机。”

“我很高兴你这么直接。这就是我为什么羡慕你,而且寻求于你。”

卡西昂院长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接道:“⋯⋯你也是。你终于开始变得坦诚了。跟多年以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但无论是我的虚伪或是我的坦诚,都不是你所欣赏的,是不是?”

“因为你的疯狂劲儿还在。”

“这一点,我们彼此彼此。只不过方式不同罢了。”

两个人的谈话奇特而隐晦。仿佛他们是掌握着对方最大的秘密,却又因着某种惺惺相惜,而选择迂回试探的对手。这样的谈话,安东尼修士突然觉得自己不该偷听。就在他开始犹豫时,大门打开了,院长出现在他面前,他吓了一跳。

“哦,安东尼兄弟。”院长礼貌地笑笑,“我想也是你该回来的时候了。进来吧。”

“请原谅我,院长,”安东尼小声而急促地说,“我有事请求⋯⋯”

“时候不早了,为何不帮助我们的客人完成今天的工作,我们明天晨祷之后再谈呢?”

“就是这件事!”安东尼立刻回答;也许是刚才的谈话,让他隐隐觉得院长也并非完全站在访客一边,所以他决定为此一赌,“我深深地觉得自己的能力和耐性有限,我恳求您,让别的兄弟来帮助他⋯⋯”

安东尼自己尴尬地停了下来,因为他看清了院长的表情。无动于衷。他忽然模糊地觉得,那隐秘的交锋和难以名状的矛盾只存在于院长和访客之间,这个秘密,旁人无权置喙也无法理解。在他面前,他们是一致的。

他不禁想,自己该怎么说,才能表达这份恐惧?(“怎样的勇气和疯狂,才能让你们对巨大的黑暗义无反顾?怎样的骄傲和冷漠,才能让你们无所谓地把旁人拉进你们的黑暗?”)

“⋯⋯对我来说,这太难了。”安东尼修士最终只是叹了一口气。

“这有什么难的呢?安东尼兄弟。”修道院长轻柔地说,像在安抚一个孩子,“我们一篇篇地来读就好了。喏,比方说从异端裁判档案开始。瞧,这儿有一篇。”

院长在访客的手边拿起一叠发黄的羊皮纸。

这看起来是某个宗教裁判官的手记,因为它是从审判档案里找到的。然而称其为“宗教法官记事”有些勉为其难,因为这份笔记看起来非常怪异,它没有编号也没有署名,也很可能完全与审判记录无关,似乎是什么人后来随意地塞进档案里的。段落时而流畅、时而断续,还有不少刮擦和删除的地方。它是这样开头的。


宗教法官记事


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为永恒的纪念。

不,我将以上此句划去。我写下这句话,纯粹是出于习惯。然而这篇记事将不属于任何地方的任何文件汇编,也将没有任何人来阅读它。既然如此,我情愿隐去我所叙述故事的真实名字、地点和时间:一切能够与现实联结起来的东西,我都要抹去。一切能够与永恒联结起来的东西,我更要抹去。

对⋯⋯(*手稿上,这段文字被有意擦去)的调查已经进入第三个年头。我取得了若干证据和线索,但实际上一无所获。我感觉这个世界越来越不属于自己。基于偶然,我得到了一份陈旧的异端审判档案。犯人叫做埃克哈特。据记载,他曾是某个大学的神学教师,更早之前,是撕毁誓言的修士;一起骇人听闻的命案,使得暗处的一系列罪行浮出水面⋯⋯此人被火刑处决,罪名罗列了一长串,几乎涉及了世间一切可以想象的罪:异端、伪造、淫邪、教唆、谋杀,等等。当然,他本人的书籍手稿都随着他的肉体付之一炬;不过,那位可敬的宗教法官命令他的助手将该罪犯的作品摘抄一份,作为审判的证据。这就是这个肉体被焚,灵魂打入地狱的人,留给我的唯一东西。这个助手(或这些助手)勤奋得过了头,不仅神学论著,连他的一些随笔和通信也一条条抄录了下来。

我读着这些抄本。它们就像所有的异端思想一样,内容冗繁,逻辑混乱。但其中的一页引起了我的注意。那起先是一些论证上帝属性的笔记,像是“我们将要变成上帝,而上帝不会变成我们”或者“上帝是虚无,在一切之上,在我们之内”,诸如此类。然而在这些文字中间,有一小段突兀的毫不相干的段落:


Favilla, ae, f.,——灰烬。它的本义是,通红的灰,溅射的火花,火焰的烟气,死者将将冷却的骨灰,起源和萌芽;‘prima favilla mali’——‘灾厄初兆’。名字已被赋予,我无力改变什么⋯⋯”


我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饥渴。这短短的一段词源考据让我全身发冷。原稿⋯⋯如果原稿还在,我或许就能从笔迹,段落,甚至是边角的一个墨点中探寻一点蛛丝马迹。他写下这段的时候是否犹豫不决?他是否反复修改,划了又写?这工整划一的抄本湮灭了一切。我们焚毁手稿,却保留抄本。我从未如此感激这个制度,也从未如此痛恨这个制度。既然我们默认他的思想是有害的,那为何又要毁掉重抄一份?如果是为了保留证据,那么同时保留手稿又有何妨?不,也许我们害怕的,正是那些纸张本身。我们害怕魔鬼附在他们的使者碰触过的鹅毛笔、书页和纸卷上,隐藏在那些字母之间。

唯一的出路,就是询问曾经处理此人的宗教法官。我用尽各种方法打听,得知这位老人已在某个修道院退隐,谁也说不上来具体在哪里,甚至他是否还活着。


我为自己做了个决定。我向宗教法庭告假,启程前往⋯⋯(*手稿上,这段文字被有意擦去),去见阿尔布莱希特。我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但如今只能依靠他的力量。我对自己在这个权力世界的无力和无助感到绝望。与此同时,我为自己的堕落之快与麻木不仁感到惊讶。


他在他的书房里召见我。我被引领进门的时候,里面的音乐并没有停下来。只有他一人,这位显贵正在弹鲁特琴。他似乎很擅长于创造一种富于变化的、属于自己的气氛。我猜想这和他年少时受的教育有关。

我沉默地站在那里,等着他自己想要停下来。不知为什么,这支轻柔的曲子似乎长得没有尽头。他控制着它的节奏,它的抑扬,就像他所能掌控的其他东西那样。他的视线在空气中游移,时而停留在我身上。这种凝视令我浑身不自在。我只能选择不去看他的眼睛(我甚至能感觉到这一刻他微微的得意)。就算这样,我仍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就像乐曲过多的音符那样紧紧粘着在我身上。我不无痛苦地发现,自己早已陷进了一种可憎的敏感。在我眼里,他的眼神,手指拨弦的动作,半审视半戏谑的微笑,都显得意味莫测。

他终于心满意足地结束了演奏。“你喜欢这样的音乐吗?”他盯着我问。

我僵硬地回答道,我不懂音乐,也不需要懂。

他却笑了:“不,你懂。但你不想跟我谈论这些,因为那意味着更加随意、亲密的关系⋯⋯这正是你竭力避免的。你不愿意,可你还是站在这儿。这都写在你脸上了。我喜欢看见你这样。

说实话,这个男人令我惊讶;就像他不时说的:我这个人令他惊讶。但毫无疑问,我们所指的完全不同。一瞬间我手足无措,不知该顺应还是该反驳;我荒唐地猜测,所有这些一举一动都在他的预料和期待之内。但紧接而来的居然是某种释然。于是,我放弃了谨慎和迂回,直接开始陈述来由。我力图让自己的陈述严密可信,不掺杂感情色彩,尤其是避免提到那个名字。

阿尔布莱希特起先看上去有些失望,但还是不动声色地听着。“就因为这样?”最后他说,“只因为旧档案里的一句话?你自己相信这个理由吗?”

“也许它能为我提供意想不到的线索。我认为它很重要。”我重复道,“我认为它很重要。”

我几乎立刻为自己的话后悔了。我的理论听起来确实站不住脚。这样的理由说服不了阿尔布莱希特。我只能笨拙地使用“我认为⋯⋯”“我感到⋯⋯”这样脆弱无力的句子表达自己。

“你想得太多了。” 阿尔布莱希特不耐烦地打断我,“我认为你应该休息。”

“不!”我立刻说,声音并不高,但是我们都为此愣怔了一下。我低声补充道:“您明白的,我必须⋯⋯”

或许是我的错觉,他眼里流露出的除了烦躁,还有一丝同情。

“这帮不了你。”他语气和缓了些,“一个被处决的异端犯人,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越来越多地把想象和臆测带进使命,自己还浑然不觉。别人会说我把一个疯子引进宗教裁判团。”

我还想辩解,他举手制止了我,站了起来,踱到窗边。“尽管对我来说,查找一个前宗教法官的下落绰绰有余,然而关于此人的为人,我略有耳闻。我并不认为你能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帮助。”


我是独自一人前往那个修道院的。阿尔布莱希特最终将它指点给我。我不想叙述其中煞费苦心而令人厌恶的过程。“是我让你得以成为今天的样子,”在某个时刻,我记得他这样在我耳边说,“我指的不是你的身份,不是你的命运;而是某种更隐秘、更深切的东西⋯⋯”我为这样的话而发抖。他很敏锐,不是吗?无需他提醒,我没有一刻忘记过我们之间交换的承诺。正是如此,我才竭力抗拒见他。我难以忍受他观察我的眼神,仿佛是在饶有兴趣地玩味自己的作品。事实上,我和他已经建立了某种牢不可破的联系。这种联系已经不像当初那样令我耻辱。我隐隐地恐惧,害怕自己习惯于这样的状态,害怕自己会变成他那样的人。但必须承认,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我都要感谢他。


动身前夜,我梦见了一艘巨大的、式样古怪的船,航行在漆黑的波涛之上。我醒时天还没有亮。我睁大眼睛,隐隐听见雨滴拍打窗板。我说服自己相信那是吉兆。


已经进入五月了,但天气反常地阴沉冷冽。山脚下的市镇还有叫卖铃兰的年轻姑娘,而山间依旧寒冷,路边只有苍白的银菊草丛,看上去仿佛落着雪。头顶缭绕的轻雾深处,隐约看得见一片巍峨的堡垒。修道院敞开着大门,人们正从牛车上卸下一捆捆晒干的稻草、木柴和羊皮。我叫住负责清点记录的修士,报出自己的身份。他露出讶异的神情,但顺从地带我穿过了院子和回廊。

我被领到一间阴暗的小会客室,但我想它对修道院长已经足够。这位可敬的前宗教法官已经老了。从步态猜测,他近乎眼盲,但那眼神却令我感觉他还能够洞察一切。我迎上去握住他的手,亲吻他干瘪的面颊。

“我知道你是谁。”他不等我问候就开了口,语气平静,没有起伏,“你的现在就是我的过去。磨快了爪牙,嗅着一切可疑的痕迹,追着哪怕一小块儿残渣不放。天主的狗。

“是的,为了羊群驱赶狐狸和狼。”我答道,琢磨着措辞试图缓和他的态度;先是以学生的口吻对他的事业赞叹一番,接着提到,贸然拜访是为了一件多年前的旧案。那时,我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拼出那个受诅咒的名字。

有很长一段时间,老人没有说话。他仿佛在注视着我。我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

 “埃克哈特。”他最终回道,“此人恶名昭彰,在他的一生里不停地制造混乱,引诱人堕落。而且更可鄙的是还有违背教律与自然的罪行。”

他讲这话时瞥了我一眼,毫不掩饰他的暗示和轻蔑。我对他的敬意反而更加深了。

“我看了他的审判档案和手稿抄本,”我说,“但肯定遗漏了什么;从内容判断,他的手稿远远不止那些。被别人抄写过,也没有意义了。我需要看原稿。”

“为什么?”他问。

“我注意到,有些内容很可能涉及到我手头的案件。我听说,这里的图书馆保存了所有您经手过的审判资料。”

“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

前审判官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我张了张嘴,突然感到不知所措。老人忽然拄着拐杖,站起身来。如同宣判一般,他抛给我一句话:

“没有用的。原稿已经被销毁了。”


我并没有随即悻悻地离开修院。一个多礼拜以来,我和修士们在一起进餐和祷告。我被允许四处走动,包括修院的图书馆。我试着查找藏书目录,但里面没有埃克哈特的名字,显然是被人为抹去的。抄写室的修士们都以好奇和疑虑的眼神偷偷打量我,待我回望他们时,又若无其事地避开。我觉得自己就像是被下了绝罚令的罪人,人们被禁止与我交谈。有好几次,我瞥见修道院长由一个年轻修士搀扶着经过头顶的走廊,后者紧盯着我,偶尔俯身在老人耳边说着什么。这种隔绝的状态对我来说并不陌生,它并没有使我沮丧。我每天耗在抄写室里,翻来覆去地读着手头仅有的档案,试图理清那段故事。——比如,院长在当宗教法官时所写的报告:


埃克哈特案的报告


“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为永恒的纪念。

“想必阁下对本城近来的消息有所耳闻。种种骇人听闻的事件迫使我相信,世界即将临近末日,撕裂的大地和燃烧的天空将一如先知预言的那样。先是一名羊倌自称见到圣母显灵,奇闻异象便引得大批信众聚拢到本城朝圣。魔鬼在漆黑的夜降临,趁机迷惑了他们的心灵。从那时起,此地便充斥了杂耍的戏班、疯癫的妇人、杀人越货的恶徒、煽动暴乱的流浪学生、教唆犯和异端导师,弄得整个城市乌烟瘴气;且他们彼此勾结,个中关系错综复杂,难以想象。直到圣约翰节那天午夜,一名大学生从屋顶跌进广场的篝火,死状凄惨、缘由可疑,引发了震惊和恐慌。转天拂晓,神学教师埃克哈特向宗教裁判所自首,供认自己乃是一切的始作俑者。据调查,他本就是定罪在逃的异端分子,多年来以假名隐藏身份;死者乃是受其蛊惑而自杀。当地领主与宗教裁判所共同介入了调查。最终,被逮捕定罪的犯人如下:

“四名在朝圣中趁机洗劫教堂、谋财害命的暴徒。罪名:抢劫,谋杀,亵渎圣物。判决:绞刑。

“受埃克哈特指使,谎称圣人显灵的羊倌。罪名:散布异端,煽动叛乱。判决:火刑处决。

“埃克哈特。罪名:异端、伪造、淫邪、教唆、谋杀。判决:火刑处决。

“愿天主怜悯他们。”

……

这就是前宗教法官、现任修道院长允许人们知道的东西。和埃克哈特忧郁温吞的风格相反,这冷硬的文字忠实再现了他本人的模样。我仿佛看得见那个时刻,他身披黑白两色的法袍,望着广场上熊熊燃烧的火——那就是这个世界遗赠给他双眼的最后景象。那火中是埃克哈特,被咒诅的异端导师。那火中是人类最幽深的罪。那火中有被毁灭、被埋葬了的秘密——我想要的秘密。我却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


每一次,我从图书馆的这头穿到那头时,抄写修士们都谨慎地捂住自己的羊皮纸,就好像我来是为了调查他们的秘密。可敬的多明我会士们,你们有什么可担心的呢——我的职责和使命终归是有限的。而你们,没有你们,就没有宗教裁判所。你们渊博的知识在时空中织成了一张无始无终的密网,异端的飞蛾粘在上面就别想再挣脱。难道我不曾被你们啮咬过吗?可是现在我必须取悦蜘蛛,而我对蜘蛛的喜好一无所知⋯⋯

走廊尽头,一本摊开的书吸引了我的视线。我站在抄写台前,仔细端详它。占据半页的插图画了一座被攻陷的城市,手法细腻而骇人:士兵挥舞斧头和剑攀爬城墙和梯子,有人从高墙上掉落,被长矛刺穿;居民从每扇窗口伸出头来,惊恐万状。这可能是任何一个时代、任何一座城市:耶路撒冷,罗马,君士坦丁堡⋯⋯除了插图底下用红墨水写着:“贝济耶的陷落”。

“绘制和收藏书籍一向是敝院的传统。”有人在我背后说。

我吃惊地回头,认出是院长身边那个年轻修士;这个人走路轻捷,没有声音。

他伸手拈起书页,让我看清了书名:Dialogi miraculorum(论神迹)。夕阳的余晖从长窗透进来,映在羊皮纸上,骑士的盔甲和刀剑在他微微颤动的手中闪闪发亮。他们剑下是贝济耶城的清洁派异端。那个教派相信世界由恶的神明所造。围城发生在1209年,十字军火烧、洗劫了这个法国城市,躲在教堂里的人也难逃一死。十年后,一个熙笃会修士在这部圣徒轶事中提到那次屠城,说指挥官阿玛利克曾经下令:“全杀掉。天主认得出谁是他的人。”

“不可思议。”我看着那本书,低声说。

修士思索了一会儿,忽然问:“您觉得人们为什么征讨贝济耶?”

我愣了愣,不知他用意何在。“为什么?因为⋯⋯”我斟酌着词句,“毕竟异端不可放任。何况,教皇特使就死于朗格多克清洁派之手,这次刺杀让英诺森三世下决心剿灭他们。”

“看样子,您倾向于用偶然来解释。”修士说,“我认为战争必然发生。法国南北方的领主历来积怨。而且降服南方丰饶的朗格多克,就赢得了富足的领地。”

“但征伐和屠城不是一回事。”我摇摇头,目光难以从血淋淋的图画上移开,“这还不足以解释阿玛利克毁灭贝济耶。后来在卡尔卡松和米奈瓦就没发生这样的惨剧。”

“贝济耶是头一个战场,阿玛利克想震慑别的城市,这也说得通。”

不知何时,远处的抄写修士们都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偌大的图书馆里只有我们两人。一排排书架和抄写台沐浴在血红色的晚霞中。寂静笼罩着我们。我仿佛听见有什么在窃窃私语。

“不。”我说,“阿玛利克是熙笃修道院长、未来的纳博讷大主教,不是军事领袖。我想,屠城是为了掩盖别的事情。”

“别的事情?”

“这只是我的猜测。毕竟,这次屠城和阿玛利克的作风相悖。就在一年后十字军包围米奈瓦时,他还坚持说,不能滥杀无辜。所以我想,贝济耶城里可能有他不得不除掉的人。”

不得不除掉的人?是谁?”修士好奇地问。

“我们无从知晓。据说阿玛利克是纳博讷公爵的后裔,他的家族很可能和当地贵族有私仇。据说,行刺教皇特使——也就是阿玛利克的同僚与好友——的凶手始终没落网。谁知道呢?阿玛利克恨之入骨的某个人,那时是否就在贝济耶呢?这也许是他最后的复仇机会。为了抹杀这个人,阿玛利克选择毁灭全城的人。”

他惊异地看了看我。“您的想法很大胆。您是怎么知道的?熙笃修道院长为什么要用这种手段除掉仇人?”

“这不是不可能的。”我不由自主地说下去,“我们在历史档案中找不到阿玛利克早年的记录。这也许不是偶然,也许是他自己隐藏了自己的过去。总之,阿玛利克憎恨那个不知名的人。但他出于某种目的,不想让世人知晓自己的仇恨,不想让人知道指挥十字军的熙笃会长也有私心。于是,他让成千上万人的血掩盖了那个人的血。”

“只为杀一个人,就杀了众多不相干的人?”修士半是讽刺,半是怜悯地接道,“我很好奇,明明毫无证据,您是从哪儿得出这种疯狂的结论的。”

“我也不知道。”我慢慢回答,“有太多的为一个人而牺牲一切的例子。有的人被感情驱使,为得到想要的东西不计代价。在包围贝济耶的那一刻,阿玛利克可能想起了希律王,他为了杀圣婴,就杀了伯利恒所有的婴儿。他可能想起了特洛伊,为了一个女人而毁灭的特洛伊;那么多人因此死去,因此漂泊,谁也不能预知将来,”我脑海中思绪纷繁杂乱,只能任由它们跳到嘴边,“⋯⋯‘由此才有了拉丁族、阿尔巴的君王和罗马巍峨的城墙’。”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的。我猛地打住,感到脊背发凉。那些句子居然如此根深蒂固——书已被丢弃了那么久,我曾深信自己再也不会记起它了。

修士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作为宗教裁判所的一员,您对维吉尔的熟悉令人吃惊。”他说。

“刚才这些都不过是我的猜测。”我小心翼翼地接道,“您说得对,毫无证据。战争已经过去了几百年,我们只能从书里获得只言片语。真相如何,只有天主才知晓。”

年轻修士点了点头。我们谨慎地分享了些对天主的赞美,话题没有再继续下去。修士合上了这本受争议的书,把它搁回书架。我看着它嵌在许多毫无二致的书中间,松了口气。不知为何,我感到特别疲倦,还有一点尴尬,仿佛泄露了什么难言之隐。


接下来有那么两三天,我陷入了消沉,差一点对研读埃克哈特案卷失去了勇气。我感觉自己快要被这个地方压垮了。

我挟起卷宗,来到修院的十字回廊,挨着走廊下面坐下。午后的阳光温暖地照着。园圃中种着药草和丛生的白玫瑰。远处隐隐传来了祈祷的合唱。我听着赞美经,默默地想,如果真如神学家们所说,这个花园包含整个世界就好了。如果我能在此出生,在此死去就好了。如果手中的羊皮纸上没有那个名字就好了。我任由这些奇思怪想笼罩着,就在那儿渐渐睡着了。

我在恍惚中梦到了那位谜团重重的阿玛利克,见到他凝望着在城市蔓延的大火;全杀掉。天主自会认出谁是他的人。火烧了几百年,漫长得让我把他的脸和前宗教法官的脸弄混了。他们都对我说着:“没有用的⋯⋯”他们,连同好些似曾相识的脸孔,组成了一个高高在上的法庭,对我叫喊:“你将会祈求自己从没出生过⋯⋯”我发现,不知何时,凝视火焰的人变成了我自己。后来,梦境变得混乱。失陷、着火的城市有了古代的模样,很像我想像中的特洛伊;渐渐地,影象凝结成了写下的文字;我翻着那些铿锵的六音步诗行,发现页角的每个折皱和墨点都还在熟悉的位置。啊,没错,因为这本书是我自己的。一只手按住了书页。我抬起头,那个人的脸模糊不清,但听得见他的声音:“呵!你也会读维吉尔?⋯⋯”真是奇怪,那声音比我记忆中的稚嫩一些。我跟着声音走。可是四周太暗了,我跟不上你了。我把你跟丢了。

远远地,一个披着僧袍的人在驿道上蹒跚,他双唇皲裂,嘴里满是苦涩的味道。有个少年跑到他身边,仰头望着他。他伸出手,抚摸了一下少年的头发。触摸过少年的手指起了火。他望着自己渐渐化为灰烬的身躯,露出了一种辛酸的、欣慰的神情。

我猛地惊醒,被洒满园圃的阳光刺痛了双眼。卷宗就散落在脚边。我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惊讶万分地发现满是泪水。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愚蠢、多么自欺欺人。阿尔布莱希特是对的——埃克哈特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沉溺于编织他的故事,却刻意回避埃克哈特和“那个人”之间的联系。我没看到梦中少年的脸,但心里清楚那会是谁。细想起来,我似乎愈发分不清哪儿是虚幻、哪儿是现实。

一道阴影落在我身上。我抬起头,认出是前几天交谈过的那个年轻修士。他站在那儿,神色怪异地望着我。我尴尬地俯下身,想把地上的纸页捡起来。

“不必了。不用管那些。”他说,“跟我来。院长要见你。”

他带我去了图书馆的塔楼。我不敢相信修道院长是怎么有气力爬上去的:旋转而上的梯级陡而狭窄,稍不注意准会滚落塔底。墙上只挂了一根粗麻绳权当扶手,早已被无数双攀援的手磨得漆黑发亮。快到顶时,我被袍裾绊了一下,沉默的向导伸手拉住了我。我向他道了谢,他故意不看我,依旧一声不吭。

前宗教法官在扶手椅上背光端坐,如同发号施令的帝王。他挥手遣走了那个年轻人,塔楼里便只留下了我和院长。老人的声音飘散在古书特有的氤氲气味里,飘散在浮着灰尘的空气里;而那些话,当时的我并不能完全理解:

“现在,我要你仔细听好。我不单是以修道院长、图书馆主人的身份说话,我更是以圣母教会的异端法官的名义,向着继续决定别人命运的你说话。你想找的,远不只是一个人。提到一个异端的名字,就意味着他生身的土地,土地长出的青草,啃食青草的羊羔,羊羔皮制成的纸,纸上被写下的文字,文字来源的另一些文字,直到耶稣在沙土上画的符号,上帝在新诞生的天穹做的标记⋯⋯不,我并不是在说异端也源于神圣。异端之所以危险,之所以蛊惑人,并不是因为异端内容本身,而是因为它们都是片断,支离破碎的片断。没有什么比片断更有害了。它像沼泽,拒绝阳光,映照出的只是扭曲的倒影。片断就像多刺的荆枝,抽打的往往是那些好奇、软弱而又愚痴的人。你要时刻警醒你的使命、你的界限,免得异端分子死去多年还能继续荼毒灵魂。”


我难以相信自己的运气,或是不幸。我并不明白是什么打动了院长,但他终于允许我任意查阅埃克哈特档案。遗存手稿的数量庞大令我吃惊。事实上,我说不清它们总共有多少,我又能找到多少。老人将所有涉及他的档案隐藏了起来,我花了好一阵工夫才弄明白他的手法,却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它。藏起一片树叶的最好地方是树林;想象一个偶然得到一瓶毒药的人,他不知该如何悄悄地销毁它,辗转反侧,寝食难安,最终他选择了最笨拙、却也是最有效的解决办法:他每天往返于海边,每次只往海水中洒下微不足道的一小勺药水,日积月累,毒药终于无害地消失在了大海之中(想想奥古斯丁在海边看到的那个小孩,他说自己在用贝壳舀干海水)。院长的方法是:将所有的埃克哈特手稿零星、散乱地纳入馆藏,把它们置于陈旧的神学注释集下面,有时还伪造了目录。我只能依靠纸张和笔迹推测属于埃克哈特的部分。我在奥古斯丁的作品下找到他,在安瑟伦的作品下找到他,在阿威罗伊的作品下找到他;有时候,我甚至恍惚觉得,整个世界都是这个叫做埃克哈特的幽灵。有一刻,我想,宗教法官不愧是智慧而残忍的,他故意让探寻者迷失在真实和虚假之间,在摸到想要的东西之前就发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