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觉得自己不会讲故事,看一本书,关于怎么写小说,其中有个练习是用三个词语写出一个场景来。我挑了“佛陀、双人座椅、打嗝”,其实如下的文字,基本上是我看见这三个词的直觉反应,原本就喜欢胡思乱想,只是这一次坚持着,不让这些胡思乱想随便冒个泡就消失了,而是写下来,看能写成什么样。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会想要写这么一个胖胖的,有些迟钝有些滥好人的男人,和他显然会错了意的,爱情。不知道写明白了没有,就当是一次练习吧。

佛陀 双人座椅 打嗝

          赵磊背着背包,走在上海的大街上的时候,才发觉这个城市四月已经这么热了。他脚上的这双一直用来走南闯北的徒步鞋有点儿太捂脚了。他顺手脱下了身上的这件快干衣,同时把里面穿着的那件T恤往下拽了拽,虽然他很想就这么露着肚子凉快一会儿,但一直都听说,上海是个时尚的、瞧不起外地人、注重穿衣打扮的城市,他不想那么快就被人认出是外地人,特别是,显得有些土。

         他手上的这本旅游手册告诉他,来上海去新天地已经不时髦了,有个叫“田子坊”的地方更有意思,也是那种上海老房子改造的咖啡馆、餐厅什么的。他想,来了上海,可不就是要看看上海的老房子么?

         来上海之前,他觉得上海就是江南,但似乎又比江南洋气一点儿,他想象里的上海除了东方明珠、黄浦江之外,怎么地,也得有点儿小桥流水吧?他喜欢那种窄窄的巷道,那种老房子,红灯笼,因为那样的地方,拍成照片,好看。“田子坊”,这个名字让他觉得这地方好像得挨着一块长满了油菜花的地方,有点儿小河,有点儿江南那种小桥什么的,那都是他喜欢的。

         等他看着旅游攻略,一直走到一排看上去一点儿也不老的二层房子的街边,就有点儿找不到方向了,他看不出那个叫“田子坊”的景点在哪里,难道就是这一排二层楼房吗?街边看着挺文艺的小店又分明在告诉他,差不多就是这儿了,他想,哦,跟北京的798什么的,也差不多啊。

         问了一个停车场的保安,他知道从那条小巷,哦,上海人说的弄堂,进去,就是田子坊了。他努力客气地跟那个有点儿不爱搭理他的保安道谢,他习惯性地,也是有点儿不知所措地摸弄着手上的这串佛珠,佛珠手串上有个小小的佛陀像,这是他西藏之行的纪念品。

         手串跟着他走南闯北的,被他这一身油汗滋养得尤为光润,他的习惯动作从挠头,慢慢变成了捋捋这个手串,带点儿神经质地摸弄,有点儿控制不住地要告诉别人:“唉,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说呢?”他突然想起来,这个手串还是俞薇给他买的呢,在拉萨,他跟俞薇住在同一家旅馆。那天,他看见她坐在路边,枕着自己的胳膊,噼里啪啦地掉眼泪。

         他站住看了一会儿,心想,这是跟男朋友闹别扭了吧?站了好一会儿,没看见有人过来,女孩还在哭,他就忍不住过去问了下:“哎,你怎么了?”女孩带着哭腔说:“我头疼。”他明白了,这是高原反应,这女孩,怎么一点功课都不做就来拉萨了呢?就这么的,他认识了俞薇,后来那几天,他们在一起玩得很高兴,俞薇算是个挺漂亮的女孩,是他喜欢的那种,皮肤白皙,高瘦的女孩。他走的时候,俞薇说还打算去西藏别的地方走走,说好了回北京再联系。

         他总会想起他们在拉萨告别时的那个拥抱,是俞薇主动的,她笑起来眼睛亮亮的,她说:“咱们北京见啊。”他忘了自己当时说什么了,可能是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这么漂亮的女孩对他主动,送他手串,还主动地、措手不及地拥抱他,特别是她肯定地说:“咱们北京见。”

         田子坊,是个老式的居民区改造的,有些艺术品小店,咖啡馆酒吧什么的,赵磊觉得这大概是个潮流,全国好多地方都这样。他随便进一家店逛逛,好多小玩意儿挺适合送给女孩子,可是俞薇喜欢什么呢?他送过俞薇好多东西,毛绒玩具啊,项链啊,手串啊,每次给她的时候,她都睁大眼睛,憋细了嗓子说:“哇,好可爱啊。”

         可是,他一直没弄明白,为什么她从来不戴他送给她的任何一样东西,他实在忍不住了问问,她还是笑得眼睛亮亮的,憋细了嗓子说:“哎呀,跟我这身衣服不好配。”他就不好说什么了。

         他想,还是以后有机会跟她逛街,让她自己挑吧,大概自己的眼光确实不行。他看见几个挺漂亮的马克杯,手绘的,他想:杯子这东西好,用的东西总比手串项链什么的,实用。但俞薇喜欢什么样的呢?他想这就打个电话问问吧,不过这会儿她大概在上班,弄不好她会不高兴的,她不高兴的时候就会很烦躁,说:“我正开会呢,不方便,以后再说吧。”他想了想,就发了个短信:“我在上海呢,逛街看到几个杯子很漂亮,你喜欢上面画小熊的,还是那种大花的?”

         他有点儿不好意思站在人家店里等短信,就走出来在外面等。上海的弄堂真窄,以前人住在这儿的时候,楼上两家都能从窗户里彼此递东西吧?不过,靠得那么近,干点儿什么可都不太方便。他胡思乱想着,对面两三个还住在这里的上海阿姨,洗洗涮涮地,大概做中午饭呢。她们上下打量着他,还悄悄在说着什么,弄得他有些尴尬,只好拿出手机,装着看短信。

         俞薇的短信还没来。

         他又发了一个,又等了一会儿,她的短信来了:“不用了,现不便,再说。”他想,哦,她可能又忙呢,就赶紧回复了个笑脸,表示“我知道了。”他想,那还是算了吧,免得回头她又不高兴。

         逛了一阵,还真是饿了,他不知道自己该吃什么,旅游书上说,上海的小笼包特别有名,但这里显然没有,此刻他也懒得再按书上说的去找了,心想,随便在这儿凑合吃点什么吧。他不爱吃甜食,也不爱吃老外的那种意大利面什么的,其实这会儿,有一碗上海人的那种大馄饨是最理想的了。但看着那些刻意要做成外国人味道的招牌、太阳伞,铸铁的、供人喝咖啡或者啤酒的椅子,他没法想象自己在这儿能找到一块地方,呼噜呼噜地吃馄饨。

         这么块巴掌大的地方,他竟有点儿转向了,又热又饿的,他想,能有个地方坐坐,随便吃点儿什么喝点儿什么就行,但没有一个地方让他拿定主意坐下。太阳此刻好像就聚焦在他头顶的那一块地方,烫得都快冒烟了。手串粘在他的手腕上,他不时摸弄几下,好给那块被手串捂得冒汗的地方,也通通风,凉快下。

         终于他看到一家店,就想坐下来凉快会儿的他,只看见“泰迪熊”三个字就匆匆推门进去了,好像担心错过这家可能再也找不到想进去坐会儿的地方了。俞薇高兴的时候就会抱着他,憋细了嗓子说:“我的大宝宝泰迪熊。”他觉得就这里挺好,喝点儿什么,拍几张照片,带回去给俞薇看。关键是,他实在是走不动了。

         这是一幢上海的老房子,店老板刻意保留了原来的样子,进门迎面一阵老房子才有的那种清凉,赵磊觉得挺舒服。楼下的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泰迪熊,有大有小。赵磊想,也就那种最大的,才会像我。他走过去看了看,价钱还挺贵,好像是进口的。

         不过,他送过俞薇一只泰迪熊,但她那天好像不太高兴,弄得他一直都不知道,是因为不喜欢他的礼物,还是有别的什么事,让她不高兴了。一般俞薇不高兴的时候,他都不敢说话,说多了,她扭头就走了,再想多问几句,她会很厉害地突然提高嗓门,大街上的,让人特别难堪。而且,她的脸,如果生气了,就不好看了,有点儿像男人,让人觉得特别陌生。所以,赵磊总是陪着小心,不要让她生气,他还是喜欢看着她高兴的样子,眼睛亮亮的,声音细细地说:“哇,好可爱啊。”

         二楼面积也不大,布置成家里客厅的样子,还有一个阳台。但正是吃饭的时间,看上去好像都坐满了。赵磊走上二楼的时候,他觉得好像所有的人都停下来看他,他摸弄这自己的手串,想,也许自己这身形在这个小客厅里实在是太醒目了吧。他正在尴尬要不要换个地方的时候,一个挺漂亮的女人走过来跟他说:“你好,过来坐吧。”

         女人领着他侧身经过几张桌子,只有靠窗的位置有个双人座位围着一张铺了红白格子桌布的小方桌,一个女生占据了其中的一半,她喝着一杯五彩缤纷的饮料,面前摊着一个本子,好像在做什么作业。女生戴着耳机,这会儿什么都没干。老板娘很优雅地躬下身跟女孩说:“你这里有人吗?”女孩摘下耳机,大概是没想到这么小的桌子也还要拼桌,有些不乐意却也来不及拒绝了。老板娘示意赵磊坐下来就转身去拿菜单了,赵磊歉意地跟女孩点点头,女孩看了他一眼,就低下头看自己的本子了,手里细长的圆珠笔转得噼啪噼啪响。

         其实就是咖啡饮料和巧克力蛋糕什么的,赵磊想,算了,随便吃点儿什么歇会儿就走吧。他点了杯果汁,以及老板娘笑着推荐给他,他不好意思拒绝的,做成熊掌的样子招牌巧克力蛋糕。他其实想问:“这会很甜吗?”有客人来,老板娘来不及招呼他又走了,大概也没听见。

         这么小个地方,赵磊觉得自己看哪儿都很尴尬。对面的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不喜欢他正对着她,他只好努力侧过身坐,做出对墙上老板娘家的老照片很感兴趣的样子。女孩有些烦躁,不停地转动着手里的笔,还不时拿出手机,不知道看什么。赵磊叹了口气,心想,这女孩大概也在等人的短信吧。

         女孩手里的圆珠笔不停地噼啪噼啪响,赵磊努力地吞咽着对他来说有些甜了的蛋糕,不那么渴,肚子不饿了,他的感觉就好多了。他想,这地方太窄了,吃完再随便逛逛就走吧,听说下午太阳落山的时候外滩的风景挺好的。

         他吃得有点儿急,吃完站起来的时候,努力克制地,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嗝,蛋糕太甜了,有点儿泛酸。对面的女生又看了他一眼,在他还来不及点头表示“我走了,再见”的时候,又低头回到她的本子里去了。

         老板娘亲切地跟他说:“吃好了?再见啊。”他觉得女人就是应该这样,看着真舒服,他说再见的时候,回身看到了那个同桌的女孩,她举着手机,叹了口气。

         他想,大概是她等的短信也没有来。

         女孩看着赵磊“吱嘎吱嘎”地走下那个窄窄的楼梯,终于松了口气,飞快地在手机上打出一行字:“那个死胖子终于走了,你快点来啊,要不一会儿又该跟人拼桌子了,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