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疯”实话:《戏梦人生――影像照进现实》之自序


我的网名叫“三错”,别名“错错错”,因创下一日观影八部的纪录,被友人戏称“影疯”。说到这个名号,很多人自然会想到陆放翁吟诵的“错错错”,抑或五月天歌唱的“错错错”,鲜有人记得《红楼梦》第三十四回“情中情因情感妹妹,错里错以错劝哥哥”。每每谈及电影,我这个“影疯”总会习惯性地滔滔不绝,仿佛永远有说不完的实话。

    一

与电影结缘,源于学生时代的一段爱情。那时候,我像所有年轻的学子一样编织了一个爱情的乌托邦,无悔无怨地付出激情。因为对方喜欢电影,所以入校时不知“百年润发”广告主角为何人的我,大踏步地迈进了光影王国,九州四省来回奔波留下爱的足迹。爱,如此美好,如此坚定。甚至坚信,地球可以爆炸,宇宙可以毁灭,爱情也不会变色。然而,这样的自信在瞬间被击得支离破碎,爱人像阿美离开警察“223”一样走了,我像警察“663”一样迷失了方向(《重庆森林》),像小米一样感知到整个世界的崩塌(《生日快乐》)。

起初,我和欧阳锋一样想用逃避“格式化”这段凄美情缘,包括放弃已经熟悉的电影,企求以此治愈伤残的心灵。可梦醒时分,眼前浮现的总是那些过去的美丽,就如黄药师所说“你越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忘记的时候,反而记得越清楚”(《东邪西毒》)。既然逃避无济于事,那就选择直面残酷现实,独自一人重返电影的殿堂。某个夜晚,《可可西里》中荒凉高原上生命的伟岸与悲怆,让我感到一种沉重之后的惊喜,挥笔写下了影评处女作,并想着能与同好者分享。可当我来到网易“我爱电影”论坛时,红警苏红不懂爱、迈克阿郎、李祥瑞、杜车别赫等“大虾”们正因此展开唇枪舌剑的激辩,他们独到的视角、犀利的笔锋,让我这个“菜鸟”有感而不敢言。

再后来,安迪在肖申克监狱里的自我救赎,击中了我那颗需要抚慰的灵魂,遂用键盘敲打出《影史上伟大的无冕之王》。一石激起千层浪,影友的广泛讨论给了我一丝宽慰。从那以后,枯燥的工作之余,我跑遍了京城的主要碟区,混迹于电影论坛,阅读《看电影》、《大众电影》等风格迥异的杂志,在亦真亦幻的影海里恣意畅游,相遇了特吕弗、伯格曼、希区柯克、塔可夫斯基、基耶斯洛夫斯基、小津安二郞、卓别林、大卫•里恩、约翰•福特等光影缔造者,惊叹于胶片无与伦比的造梦魔力,沉浸其中如痴如醉,动情时百感交集,绝妙时拍案而起,幽默处前仰后合,触动处托额思虑……

渐渐地,梦中醒来的时候,眼前浮现的形象换成了光影里鲜活的人物。慢慢地,那些感性中追寻理性的个人文字,被《艺术评论》、《青年电影手册》等刊物转载,《由〈夜宴〉看中国大片时代》、《二元对立:2006年中国电影全景扫描》等文章更是被中国人民大学《复印报刊资料·影视艺术》刊载。

  二

很多人疑惑:“你一天看八部电影不觉得累和乏味吗?”每每听到类似疑问,我总是以笑回之。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电影只是消磨时间的调剂品。而我,除了对电影怀有一份发自内心的感激外,还深切明白电影也是快乐“发动机”和知识“制造器”,让我从中品尝到生活的百般滋味。

李翰祥说:“艺术应该是一盏灯,照到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黑泽明说:“电影很像一个容器,它可以把人生中的各种滋味都容纳其中,将那些本来游离在电影之外的生命最初的唏嘘、欢笑、感动和痛楚都具体地展现出来,让所有人分享。”

李碧华在《胭脂扣》里借伶人之口道出了“戏”的新奇与魅力:“人生如戏,戏如人生。”银幕内外,“戏”与“人生”交织交错。台湾木偶戏大师李天禄对着摄影机诉说他的生活片断:开始于1周岁生日,结束于40岁时日本投降的日子(《戏梦人生》);冷剑心上了妆就是剑拔弩张的狄青,是劈山救母的沉香,卸了妆就成了一个俗事缠身的妻子和母亲(《虎度门》);程蝶衣排练时唱着“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登台后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女娇娥还是男儿郎,徒留一段荡气回肠的世纪悲剧(《霸王别姬》);舞台上,娇美的女子秋芸和丑陋的鬼魅钟馗“合为一体”,共诉悲凉的命运与遭遇(《人鬼情》);聂文将他的爱恨嵌入导演的电影里,用“死亡”为三角痴恋画上一个无言的句号(《如果·爱》);关锦鹏把20世纪30年代阮玲玉的情感故事和90年代主创人员拍摄电影的过程相互穿插、交相辉映,并加入阮玲玉出演的影片片断,素描了一个女明星短暂、精彩又悲苦的一生(《阮玲玉》);赖声川让两个剧组在同一场地演绎了古今相对、悲喜交错的舞台奇观,“暗恋”失去了爱情,“桃花源”没有了家园,带来了欢笑,也洒下了泪水(《暗恋桃花源》)。

电影,拓宽了我们的生命线,走进电影也就走进了世俗生活,透过流光溢彩的万千凡人,便能够体味生活的全部诗意和梦想。譬如,同样是青春的表达,杨德昌以温情的镜头凝视都市,贾樟柯则用冷静的镜头观望城乡。“故乡三部曲”里的崔明亮和尹瑞娟们,在时间流逝中归于沉默,归于妥协,诉说导演对人生的体验:“生命中的必然或者偶然,擦肩而过或者意外相逢,人的聚聚散散,缘来缘去,所有那些与命运有关的感觉都与时间有关。甚至孤独,在空荡荡的午后的房间独处的时候,我们面对的只有时间。”人生再怎么精彩纷呈,也无非是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两条道路,而可供我们落脚皈依的只有后者,不论它多么苍白,你我都无可选择,必须接受。

我的一个朋友曾感叹:人是复杂的,生活是简单的;抑或,人是简单的,生活是复杂的。其实,人和生活无所谓简单复杂,唯独抽离的情感是复杂的,它足以涵盖我们丰富的人生和多彩的生活。

沈从文在《萧萧》的前言中说:“我只建造了一座小庙,在这座小庙里,我供奉的是人性。”人性,不仅是文学供奉的神,也是电影供奉的神。现实生活是“情”滋生的土壤,人性内核则是“情”的深层表达。我们不需要太多的经历也能够透过银幕与剧中人物交流,从秦燕归家的隐忍中感知底层“北姑”的痛楚(《榴莲飘飘》),从公园里林小姐寂寞的哭声中感受灵魂的孤独(《爱情万岁》),从欧阳锋的忌妒中体察一颗因情创伤的内心(《东邪西毒》),从小渔左右为难的抉择中看到一个生命的蜕变(《少女小渔》),从蓝宇的泪水和捍东的号啕中体会同性真情的可贵(《蓝宇》),从阿炳回头蹲在地上为老年痴呆的父亲系好鞋带的细小动作中感受亲情的温暖(《女人四十》),从小马哥桀骜不驯的坏笑里重温豪气干云的男儿情义(《英雄本色》)。所有这些,恰如《佛心妙悟》所写:“体验了亲情的深度,领略了友情的广度,拥有了爱情的纯度,这样的人生,才称得上是名副其实的人生。”因而,在小武跨不过友情的鸿沟、掉进了爱情的陷阱、找不到可依靠的亲情之后,剩下的只能是“手艺人”尊严的无处可逃(《小武》)。

  三

当“影像照进现实”时,我们也就体会到“戏梦人生”的真谛。本书从尘世生活中撷取小资、男儿、女性、少年、父亲、“同志”和妓女七个断章,以《花样年华》、《纵横四海》、《舞台姐妹》、《童年往事》、《冤家父子》、《男生女相》和《恋恋风尘》等片名提纲挈领,每部分主要介绍一位华语影坛的知名导演。其中,“幕曲”部分力图从多个不同的视角,对同类题材电影作尝试性的全景式白描,并以对数部佳片的“一句话影评”作为引言;“导演”部分从“流年碎影”到“作品链接”再到剖析风格和主题,都在努力形成系统性的评述;“放映室”部分罗列同类题旨影片的基本信息,供同好者延伸点击和选片参考。第八场《戏梦人生》围绕“七个断章”,对近十年内地公映的多部影片作个人化解读,偏向于随感,聊生活,说世事,谈感情,侃自我,以散点式笔触向普通影迷靠近。所有这些文字,不专情艺术,不排斥商业,多为一己之感、私人记忆。

这是一本没有设置阅读门槛的书籍,适合于任何与电影有缘的读者。它既是个人的观感,也有意在感性的舞台上寻找理性的支点;它是坊间的声音,却追求一种系统的表达,试图在纯民间和纯学院之间架起通向光影圣殿的桥梁。

考虑到东西方文化的差异,以及个人受传统文化熏陶和对港台电影偏爱等因素,本书聚焦华语影坛特别是港台电影近30年的名导佳作,而对西方大导名片作了有意规避。毕竟,对于《第七封印》的西方哲学式解读,远远赶不上《喋血双雄》中对古典侠义精神的追逐。放弃同样精彩的国外电影,或许是本书的一个不足,抑或是本书的一个特色吧。

  四

电影应该且能够照亮现实生活的每个角落,这是从大师到观众的共识。那么,电影是否等于现实生活呢?对于这个问题,《天堂电影院》里的艾弗多作了精辟的回答:“真实的生活跟电影是不同的,现实总不会像电影那么美好。”李安在《十年一觉电影梦》里也说:“电影比人生简单,比人生理想,它的魅力也在于此。”所以,当我们享受胶片里或悲或喜或真或假的生活时,不要忘记这只是暂离自我生活的时光隧道。在电影散场的顷刻,我们不得不重新回到属于自己的真实生活。

生活到底是什么样?我想,生活就像几米描绘的那样:“我抱着无比的决心,但对某些事并不一定有帮助;我乐观地对待任何事,但对某些事情并不一定管用;我做了万全的准备,但对某些事根本白搭;我掉下了伤心的眼泪,但对某些事情一样没辙;我在清晨的窗口,观看飞动的生命,努力学习并试着发现自己。”米兰·昆德拉也说过:“生活,就是一种永恒的沉重的努力,努力使自己不至于迷失方向,努力使自己在自我中,在原位中永远坚定地存在。”

如此,生活归结到努力发现并坚持自我。

我们生活在个性张扬的时代,处处可以看到所谓的叛逆、新奇和另类。我们可以怀揣梦想,自命为被上帝遗忘的天才;我们可以愤世嫉俗,自称为理想的隐士。但是,我们更要明白:电影里可以享受别人的故事,电影外必须正视自己的生活;黑夜里可以随心所欲地做梦,天亮时必须踏踏实实地前行。

  五

与影同行的日子里,留下了数之不尽的感动,拣拾到无法丈量的收获,在钢筋混凝土的都市里构筑起一座纯粹的精神城堡。时常,我会记起博客里朋友“林中月”的留言:“总想起《一一》中NJ在影片快结束时说的那句话,‘做的不是自己喜欢的事,怎么能快乐呢?’人其实要开心很简单,就看你怎么选择。三错,祝愿你一直保有对电影那种单纯的热爱,心中有爱,才能笔下生花!”

是的,因为有爱,所以行动。今天,我把电影在心中激发的火花凝固成文字,献给所有热爱电影的人!


PS:由我著写、清华大学出版社出版的《戏梦人生:影像照进现实》一书正式出版,即将在全国各大书店上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