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篮

木吉铁平×日向顺平 


·平行设定

·29岁



戒烟,赏花,围巾和熊


并不是说日向就不喜欢樱花这种东西。和服,武士,雷门,相扑都是宝贵的文化遗产,这些也许都是好的,可能只是气场不和。远远看过去也觉得樱花真漂亮,但走过去站在树下赏花,附庸风雅地品酒什么的就敬谢不敏了。

而且每年四五月份花期时,第一时间被联想到的不是夜樱缤纷也不是樱花团子,而是花粉症。公司里诸多同事从四月初就戴着口罩满面愁容,盒装面纸的消耗量巨大,没有花粉症的日向看着也觉得很痛苦。室长的喷射范围扩大,已经有好几位女同事在聚餐的时候和日向抱怨过,这年头好人难做呀。

“赏花?”

“总社被收购之后,这是新东家的安下政策第一号吧。”

高尾先日向一步坐下来,掏出盒万宝路撕开锡箔纸。日向严肃地推开了高尾伸过来的手,开什么玩笑,这次戒烟他可是认真的。

经营室的消息总是比较快。总社被收购之前经营方针十分硬派,员工之间互动起来较为严肃紧张,不会有这么俏皮的安排。

“诶……裁员呢?”

“没消息。”

三个月了,按理来说换东家正是裁员的好时机,可到了现在也还是没动静,分社上下人心惶惶人人自危,日向这个小课长也不是太好过。这个时候赏花的话,赏花过后不出一个礼拜人事通知就一定下来啦。

“先回去了。”

日向推开玻璃门。

“不要戒烟啦。改天一起喝一杯吧。”

高尾隔着玻璃对日向挥挥手,要日向别担心。日向拍了拍胸口的烟盒笑笑,掏出根棒棒糖塞进嘴里,也向他挥了挥手。


那之后过了半个月。虽然空气已经回暖,但春风还是带着寒意,长外套和围巾必不可少。日向在错过最后一班电车前总算是结束了对第二天赏花全程的安排,抓起围巾咬着棒棒糖棍儿没命地跑向车站,气喘吁吁地赶在关门前最后一刻踏进电车。车体缓缓启动,日向低头靠在微微震动的车门上,努力平复呼吸后发现围巾被门夹住了。

很不巧的是这班是特快,日向要下车那一站,开的是反方向的车门。如果他想拿回围巾,就要再坐离家起码两站远的距离。这样一来就要凌晨才能到家。

“可恶……”

身后不知是谁的轻笑传了过来,还有窃窃私语带着笑意的女声钻进了日向的耳朵,这使他的暴躁更上一层,他自暴自弃地用力拽围巾。

“……请问,”从他右侧斜上方有个略显厚重的声音温和响起,“您是要在哪一站下车呢?”

日向回过头去看,第一印象是,这个男人好像月牙熊。

和服外面穿着休闲外套,杏色的围巾一圈圈缠在脖子上,看上去好像很暖和。在右边讲话的这个男人比日向高出一个头,虽然略微眯眯眼的亲切笑容软化了个子高所产生的压迫感,却没法抹去他的存在感。

“啊,是这样,”看日向面色不豫愣在当场,男人再度开口,“我看你好像很困扰,是不是有什么我能帮你的……”

日向不太会和这种老式做派的人打交道。面前这人看上去可能比自己年长,但也不至于老到昭和去。受现代社会高科技的关照日向生活得很自在,平成很好,他对于父母及祖父母的恋古情结并不是很能感同身受。对他来说,身高几乎过了两米却还穿着和服,待人如同上个世代人般友好热情什么的,会让他觉得从心底里不舒服。这种不舒服并不是指讨厌,而是一种近似于不好意思和没办法坦率接受,和“是不是有点过了啊”的微妙心情。

“啊……其实这个不要了也没关系……”

日向忙把棒棒糖棍儿从嘴里拿出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想找借口拒绝。

“我在终点站下车哟。”

没等日向嗫嚅出拒绝的话,男人再度开口。

“想必一定是有不方便的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请让我帮个小忙吧。”

男人如是说。

“这两天我都会坐这班电车。明天晚上差不多这个时间,可以在车站等你吗?一定会把围巾好好地交到你手上的。”

不知为何日向说不出拒绝。高个子男人歪了歪头,似乎在等他的回答。如果要日向在短时间内决定是不是可以信任这个人的话,他一定会遵从本能选择“NO”。只不过实在是没办法开口拒绝别人的善意……

“……那就麻烦您了。”

男人听了之后“嗯嗯”地点头,笑得更温柔了。

后来两人稍稍交谈了两句。下车前日向回头去看,高个子男人一手随意搭着吊环,另一手拉着自己那条深蓝色开司米围巾的一角,笑着和他点头示意。日向愣愣地走出车厢转过身来,看车门关闭,男人转过头去,电车驶离站台,只感觉自己好像踩在云上一般不真实。

刚刚明明我只要拜托车掌就好了啊……日向一脸痴呆相地站在午夜时分的站台。

樱花什么的,果然是一种灾难。

从早晨开始事情就向着破罐子破摔发展。七点十五分在分社门口租来的三辆大巴前集合时,突然接到通知说总社派来了两名随同人员,他们一来就打乱了当天所有计划。日向看着刚从出租车下来闲闲无事干的两个高个男人,心里升起无名火。

“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上午赏花下午聚餐吗?”

他抓来同在总务室的小金井,对方正在犯愁空降来这两个人到底要安排在哪辆大巴上,本来座位是正好的,这样一来分社就要有两个人没位子坐。

“是啊,可是刚刚总社过来的绿间专务和今吉专务说下午的行程要改成看文乐,要我们现在去联络……”

“再怎么说这也太过分了吧!如果要来也请一开始就打好招呼啊!”

“没办法啦日向课长,总社要做什么还不是想到就做,”小金井叹息着拍拍他的肩膀,“像我们就只有被指挥的份……我这就安排他们的座位,你快去打电话订票子吧,能不能订到还是未知数呢。”

还能有什么办法,日向只好认命亲自跑去打电话。果不其然,东京国立剧场的接待人员很抱歉地告知日向,当天的票早就在三个月之前售空了,现在只能订四个月以后的票,还没办法接待团体客人。

“真的很抱歉。”

“……无论如何也都没办法了吗?”

日向一手摘了眼镜,用力揉了揉眉间。

“如果您无论如何也想今天就看到的话,其实除了我们这边还是有其他地方可以看到的。”

接待员说。

“虽然不如国立这边这么有名,不过诚凛座的太夫和三味线方也都是常年演出的经验者,他们偶尔会做一些不定期的公演,今天可能会是他们的公演日。”

“太感谢了,请务必告诉我他们的联络方式。”

这简直就是救命稻草。

带着解脱感和疲倦,日向拨通了诚凛座的接待电话。

差五分钟八点,三辆大巴从分社门前驶出,开往预定好的赏花地点。坐在大巴的临时座位上,耳边是同事们狂吼车内卡拉OK所产生的噪音,日向无力地看向窗外。现在他只希望今天可以平安无事地结束,他能早一点躺回那张既不算舒服也不算宽松的单人床上。

日向抓紧了在车上的时间补眠,托小金井的福他睡得还算安稳。

对于赏花的人来说,良好的地点,时间,共同赏花的人——影响风雅的东西有很多。原本就是公司安排,这趟短途旅行的质量铁定高不到哪儿去。下车之后赏花区果然一片混战,过程且不必说,只能说这是加深了日向对赏花这种行为仇恨的一天。作为整个计划的实施领导者的日向只能被困在各种工作里,防水桌布和一些小食的准备,一些必备的卡牌和一次性纸杯,还要照顾到每个人不同的需求。

“呼……”

不过樱花的确很漂亮。

暂时结束战斗的日向躲在树后,摸向胸口揣着的烟盒,突然超想点上一根。他认命地掏出棒棒糖来,撕了包装塞进嘴里。

柠檬味酸酸甜甜,补了糖分才有力气战斗。


午餐大家只能稍微吃一点,原本预定下午聚餐,所以中午就没有订餐馆。被总社这么一搅合,午餐又变成不得不吃,只不过在午餐时分能接待团体客人的餐馆就更少了。好说歹说将全部成员分成几派,由总务室成员分别带领,在几家不同的餐馆分头解决生计问题,总社空降下来那两位只好日向负责带出去开个小灶。

话不投机半句多,除了座位和点餐以外他和那两位专务也没聊几句,气氛真是有点尴尬。

“日向课长在分社已经工作几年了呢?”

今吉专务点明要坐吸烟席,点好餐没多久就掏出烟盒,问也不问就吞云吐雾起来。

来了。

“在总社入社参加研修之后就被派到分社,到今年已经是第五个年头。”

是吗是吗,今吉专务笑着点点头。

29岁了吗,做到课长这个职务说明你很优秀啊。”

绿间专务一脸严肃认真不讨好。

“这……我可担当不起。”

日向盯着今吉专务指间的香烟,略微有点焦躁。

名为总社安排赏花之旅,实则暗地进行人员调查,总社还真是来了一步妙棋啊。

今吉专务还是笑眯眯的看不出情绪来,绿间专务在刚才那句不知是嘲讽还是真心的话之后也不肯开口了。日向这顿饭吃得实在有些胃痛,还不敢过早放下筷子。今吉专务三五不时地说上两句无边无际的,他就跟着聊一聊,好歹是把这顿饭糊弄了过去——所谓鸿门宴也差不多这样吧。

正午时分总是较其他时间暖和一些。今吉专务不说话的时间里日向无所事事,就端起咖啡来向窗外看。路过的女子高生在这样的天气里已经光着腿走在街上,很多人都偷偷改短了裙子,穿着长外套就敢跑出来。她们缩起肩膀躲进围巾,在还有些冷的四月天里瑟瑟发抖。

啊,围巾……说起来今天晚上还有和那人见面的约定,但今天估计没办法去了。如果我没有出现在约定好的地方,他就明白我不会再出现,围巾什么的,就随便他处理了算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

说起来,这是最近平淡无波的生活里,最不思议的一段经历了。


诚凛座今次的公演地址位于市郊略偏远的一座结缘寺后,从寺庙后开始的路段两旁每隔几米就立着对称的两面旗子,上面用红黑双色着重突出“诚凛座”三个大字。场地整体不是很大,外表看上去更像是市民公馆,整体是木质结构的高层建筑。不出所料小小的停车场在同时接纳了三辆大巴过后,就再也停靠不下什么大型车辆了。停车场再往前一些就是会场正门,一名身材小巧的女性事务员似乎是在室内看到了他们,正向这边走过来。

“您好,请问是之前有预约过下午两点钟场的团体客人吗?”

“是的。敝姓日向,这是我的名片。”

对方有礼又得体地双手接过名片稍稍鞠躬,确认了姓名后扬起了几乎满分的职业微笑——在对方眼里,估计日向也是同样的笑容吧。

“请随我来。”

分社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跟上。事务员小姐分发了参观小册子,边走边简短解说了文乐及诚凛座的建立和历史,这对于第一次看文乐的日向等人来说略有些新鲜,一个木偶就要三个人同时操纵什么的也是从来没听说过。

“今天要演绎的,是人形净琉璃所有曲目中最有名作品之一,由近松门左卫门1721 年创作的《心中天网岛》。”

人群里立刻有人“哦哦”地感叹表示有听说过。

“想必各位更为熟悉的是《曾根崎心中》这部作品,不过《心中天网岛》在昭和四十三年被拍成电影搬上了荧幕,一直都很具有话题性呢。”

事务员小姐呵呵地笑了起来。

“今天是初次经验者的客人请放心,人形净琉璃也就是文乐,是一种非常容易理解也很容易融入其中的表演形式,”她将众人领到入场口,“请各位按座位顺序坐好,会场灯光暗下去再亮起之时还请保持安静,其他的就请交给我们吧。”

帘布后面是另外一个世界。文乐的舞台看上去和普通的舞台不同,右侧还布了个略小的台子,看上去格外新鲜。

“舞台上居然有屏风诶……”

不知是谁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所有人都就坐完毕,日向在客座的最上排落座下来。等了大概有十分钟,日向还在考虑不知道场内是否准许吃糖时灯光暗了下去,众人的小声交谈几乎在同时间停了下来。又没多久,灯光又再度亮了起来,三味线拨动,剧目这就算开场了。

一开始日向还以为自己绝对听不懂古日语,没想到在舞台下方还特别有字幕出现。三味线特有的韵味和解说高低起伏的别致人声,一时间让日向都要弄不清自己在哪儿,心里那种奇妙的感觉还没等过去,木偶师们已经将剧情展开来,一唱一和间竟将他眼球吸引在那没有生命却异常灵动的偶人身上。

《心中天网岛》讲述的是花街游女小春与纸店少东纸屋治兵卫热恋,被其妻阿善发现,经过系列纠缠最终两人殉情的故事。嗯……文乐主要是太夫讲解,三味线配乐,人偶师操偶……日向向右侧的小舞台看去——咦?

那不是……月牙熊。

日向微微张开了嘴巴,睁大了眼睛。

灯光集中的右侧小舞台上坐了两个人,其中左边稍微纤细一些在做解说的是太夫,右边那个巨大的正在弹三味线的物体,怎么看怎么眼熟,应该就是昨天帮了自己的那个大个子没错。

……在他怀里那三味线看起来也未免小的太离谱了点儿吧?

日向扶额。

等等,这么说来……日向掏出外套口袋里刚刚接到的小册子翻了起来,借着微弱的光看上面的字,三味线方是……木吉铁左卫门?他看了看那个正一脸认真拨弄三味线的大个子,又看了看手里的小册子,这次是真的要感叹起人生际遇无常来。

应该是叫做木吉铁左卫门的男人安静地坐在那里,看上去简直是要把太夫整个罩在他身体的影子里。本以为这样的人手脚会很笨重,却没想到三味线在他手中会发出这般意料外好听的声音,就像他的气场一般温和又不失存在感。这种视觉上的片断违和,和听觉却成就了微妙的和谐,一时之间日向找不出形容词妥帖地去比喻这种奇妙的感觉。

但这种感觉很新鲜。

日向并没发现今天唯有现在,他没有想起香烟,也没能想起棒棒糖来。他渐渐地在座位上放松,视线又回到木偶身上。三味线铮铮悠转,人声稳妥多变,偶人在人偶师手中或悲或喜或收或放,剧目进行起来舒缓又不失节奏。这一切感受上去,也并非他原本想象中那么折磨。

中午自己的话看来要稍微修正一下,要加上这一段,这段不思议的经历才算完整。


日向从离分社三条街的相熟饭馆出来时,已经快到末班车时间。他把裁员什么的抛在身后,以最快速度挥别了要去第三摊的众人及总社的两位专务,奔跑在通往车站的路上。刚刚喝了些酒还有一点飘,加上自从下午从诚凛座出来他心情就变得很好,跑了几步之后更觉得连肩膀都轻松了不少。

车站前人不算少,在众人之中唯有那个大个子格外显眼。和服外面仍是休闲外套,温暖的杏色围巾,手里还拿着一个见方的纸包,里面一定是日向那条围巾。他很认真地东张西望,好像在找什么人,不用说也应该是在找日向。

这么一看果然很有存在感。

和这样的人做朋友一定很有趣吧……嗯,说不定会很有趣。如果有这么一个朋友的话,说不定就算我也能对古典什么的产生兴趣呢。说不定在自己未知的领域会很聊得来,也说不定会有很多矛盾,不过目前的重点是他让人很好奇。

“哟!”

带着醺然酒意的日向咧嘴笑着站到他面前。

大个子男人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可能日向的好心情对他来说比较意外。

“啊,您好。”

木吉笑着微微鞠躬。

“晚上好,木吉铁左卫门先生。”

被叫到艺名的木吉瞪大了双眼,笑容瞬间整个粉碎。

“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嗯……总觉得有很多话想要问你,”日向推推眼镜,“谢谢你帮我拿回围巾,还有你的三味线弹得真的很棒,我平时不接触那些,没想到会如此精彩呢。”

这次对方彻底石化掉了。

“你,你认识我?诶,不对,可是……”

木吉看起来好像很困扰的样子。

“找个地方慢慢聊吧?时间上方便吗?啤酒不讨厌吧?”

“啊……我喜欢啤酒。”

“太好了,那就去我常去的店吧?您吸烟吗?”

“不,我不吸烟。请务必将那家店介绍给我。”

“说起那家的小菜啊……”

“诶,这样吗……”

四月早春,风里还带着冬意。车站前的人群里,日向和木吉比肩而行,走向与车站相反的方向。他们一个穿着风衣西装,一个充满了昭和味道,虽然这个组合很奇怪,却也意外地合拍。


所以从根本上来说,这只是发生在都市街头的一次偶遇而已。到此为止,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FIN.






注:

人形净琉璃(文乐)人形净琉璃是配合太夫的道白和三味线(三弦)的音乐,用木偶演出的戏剧。把这三者合为一体,来表演当时的现代剧即世话物(爱情故事剧)以及前时代的时代物(历史剧)。
    参考网页其一:http://www.haibao.cn/forum/board/26/56610/

《心中天网岛》听上去好像很美好很感人,但其实是一个很残酷的故事。期间还有妻子阿善变卖嫁妆想为小春赎身的情节。最后治兵卫先是刺杀了小春,然后自杀了。主要中心思想还是突出男权主义。

1969年由筱田正浩导演将此剧搬上荧屏,导演妻子岩下志麻在片中分饰小春和阿善两角。有兴趣的人可以找来看看。

更多内容请以“文乐”“人形净琉璃”“心中天网岛”关键词搜索。




有关这篇文的一点儿P.S. 

设定中,太夫是伊月若大夫(艺名)。估计土田和水户部都是人形方(人偶师)。

这篇如果有以后,其实是日木日来着,但不会有以后了。

如果日向没有遇到木吉,估计戒烟也挺不过三十天吧。伊月若大夫×日向课长×木吉铁左卫门←真·《心中天网岛》!(不对

文力有限,参考了一些旅日博客及搜来的网络资料,没实际看过表演,绝对绝对有出入,若有bug还请不吝指教。

谢谢你看到最后……因为真的很突发就想到哪儿写到哪儿了,抱歉……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