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音乐节少了克里斯托弗·卢塞领导的古乐团Les Talens Lyriques(“诗乐天才”)算是一个缺憾,不过,失之法兰西收之英吉利,来了另一个弄古乐的克里斯托弗。看《塞墨勒》那天,克里斯托弗·霍格伍德恰好坐在我前面两排,似乎没人陪同,一个人轻松自得坐在不引人注意的位置上听。早几天他在北京音乐厅登台执棒,我跑去听了pre-concert talk,感觉很好。我猜古乐爱好者听说霍格伍德要来,以为他会指挥一个古乐团,谁知他带来北京的竟是广州交响乐团,端出一锅从亨德尔到斯特拉文斯基的杂烩,让人摸不着头脑。现在在中国,在北京,已经慢慢有了一批喜欢听古乐(我觉得“早期音乐”提法比“古乐”准确,不过也无所谓,就是一个翻译问题)的人,人数不多,但氛围已经开始形成,中山音乐堂今年举办的“紫禁城古乐季”就是例证,本届北京国际音乐节的主题“从巴洛克到当代”也是一个。其实古乐迷不必失望,我觉得霍老的菜谱像个真正懂得烧菜的厨师的产品,没忘记当地食材,又悄悄加一点实验,他的做法是一支巴洛克音乐改编曲紧接着一个新古典作品,再跟着一支巴洛克音乐改编曲,注意是改编曲不是本真货色,就这样一层夹一层,每吃一层都会感觉到变化,而一层层味道叠加起来又有一个总体印象。这个印象挺微妙的,打个比方,我们看到的不是一个希腊瓶画的展览,而是一个集普桑之类古典主义者和罗塞蒂之类前拉斐尔派于一室的画展,题材都是古代事物,却是不同时代的技术和趣味投射出来的古代,策展人的想法其实是在探讨艺术史。问题是,一双眼睛应该先熟悉了古典主义、新古典主义再回过头去看古代艺术呢,还是反过来更好?我不知道。我的耳朵接受西方音乐是从十九世纪音乐开始,再向前后延伸,很多人都一样的吧。霍格伍德在pre-concert talk上说,如果他去的是日本不是中国,就很可能与古乐团合作,日本人演奏、听赏古乐已很普遍,中国目前还处在数百万少年儿童(实际上是孩子家长)梦想复制郎朗、李云迪之路的状况,既然离大众接受巴洛克音乐还需一段时间,不如先给大家听听十九世纪改编的巴洛克音乐。

  回想自己,如果不是先听熟了伦敦交响乐团的《水上音乐》、《焰火音乐》,我后来是不会自己找到平诺克、霍格伍德等人的古乐版《水上音乐》、《焰火音乐》并喜欢上的。霍老指挥广交,压轴节目就是他最拿手的《焰火音乐》,用俗气的乐评用语形容,《焰火音乐》序曲的现场效果充满pizzaz,火花四溅!管弦乐团接受一点巴洛克音乐的训练总是好的,除了广州交响乐团,音乐节“驻场”的中国爱乐乐团不是也拿出了《塞墨勒》吗,不管演奏水平怎样,《塞墨勒》上了菜单就是好事一件。我想听听霍格伍德对《赛墨勒》如何评价,坐在后面只看见老人家的后脑勺,看不到脸上是何表情。有人在pre-concert talk让霍谈谈巴洛克歌剧,他的看法竟然十分负面,说当今演出巴洛克歌剧往往打了很多折扣,比起奢华考究的巴洛克时代,音乐可能损失10%,歌唱损失20%,戏剧性损失30%,服装布景损失40%,等等等等,而舞蹈损失竟至90%(大意如此)!我知道霍格伍德退休后每年要回原单位“古乐协会”(Academy of Ancient Music)指挥一部亨德尔歌剧,这位亨德尔专家不会不关注《赛墨勒》,那是去年欧洲歌剧舞台一件大事,连“名媛”靳羽西也搭欧洲之星钻海底隧道专程去布鲁塞尔听《赛墨勒》,说不定霍格伍德也去看过了。

  音乐节有一个古乐专场,乐队是得名于泰莱曼作品的加拿大古乐团Tafelmusik(中文翻译为“泰菲宴乐”,其实Tafel是桌子的意思,Tafelmusik就是饭桌音乐,翻成“宴乐”刚刚好),以前我听旧金山古典电台KDFC播过这个团演奏拉莫和泰莱曼的录音,他们带来北京一台“策展”味道很浓的晚会,叫做“天体音乐”(Music of the Spheres),围绕天文学的概念,主要有两个单元,一个是“伽利略时代的音乐”,以蒙特威尔第为主打,全是意大利巴洛克作品,另一个叫“德累斯顿行星节庆”,纪念十八世纪在德累斯顿举办的一次音乐节,据说每天以一颗行星为名演一场音乐会,亨德尔和泰莱曼都参加了,还有拉莫和吕利的乐曲。

  Tafelmusik来了十八个人的编制,简直一场盛宴。尽管没有声乐,不少乐曲却是歌剧选曲,我听了觉得最有收获的是吕利歌剧《法厄同》选曲,说起来《法厄同》的剧本也是来源于奥维德的《变形记》,连寓意都跟《塞墨勒》非常相近——讲的是太阳之子法厄同不满足自己的地位,提出非分要求,要坐他父亲的太阳车,但因为驾驶技术不过关,失去控制,闯了大祸,最后被宙斯用掌心雷劈死。《法厄同》里有太阳、地母,算“天体音乐”没什么问题,法厄同本人最终据说变成一颗可怜的彗星,音乐会接下来就用一支乐曲表现彗星——出人意料的是,上来一位怀抱琵琶的华人,弹起《寒鹊争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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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felmusik现场用了录像投影,播放天体图像)

  所以这是一场“混搭”的古乐音乐会。《寒鹊争梅》和彗星有何联系?或许要讨好中国听众,或许要平衡表现东西方天文学成就,这种混搭总是很穿凿附会的,本来不必苛求,只不过,老一套的《月儿高》、《春江花月夜》这些无名氏创作的古曲同拉莫、维瓦尔第、吕利、泰莱曼的神采飞扬的作品放在一起,还是让我有些为中国古乐库存的贫瘠感到窘迫。不但如此,是不是我的嗅觉有问题,《月儿高》之类怎么听起来充满了唐人街味道?

  “紫禁城古乐季”恰好也在十月开场,十月里有两次演出,月初的Concerto Köln古乐团(并非那个名气更大但已经解散的科隆古乐团Musica Antiqua Köln)以木管见长,演奏大协奏曲(concerto grosso)比较拿手,很自然地选择了演奏勃兰登堡协奏曲中偏重竖笛、横笛的第四、第五号,但我觉得那场演出最抢镜头的却是维瓦尔第d小调大提琴协奏曲RV407,独奏者Werner Matzke的演绎像带了电一样有haunting的效果,害得我回家后又找出霍格伍德指挥的版本录音再听了一遍。

  古乐季的第二次演出在十月中旬,名为“日出时让悲伤终结——感动世界的古乐音乐会”,显然要让维奥尔琴(古大提琴)当主角。德巴迪厄父子主演的那部Tous les matins du monde我只在十几年前看过一遍,印象却极深,我曾经把片名译作《一世朝露》,马林马莱(Marin Marais)的名字也是看了电影以后才知道的。北京的音乐会上有三位维奥尔演奏者,一男二女,两位女子是魁北克的两人组合叫Les Voix Humaines(“人类的声音”)。马林马莱的作品绝对是少不了的,两个曲子电影里都听到过:双维奥尔羽管键琴三重奏,还有一支光听名字就让人觉得古意盎然的La Sonnerie de Sainte-Geneviève du Mont-de-Paris,节目单翻译成“巴黎桥边圣吉纳维芙教堂的钟声”,一定是把Mont错看成了Po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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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日出时让悲伤终结》剧照)

  真是古意盎然的一个晚上,而且是法国味的。那个年代(十七世纪)为维奥尔古琴作的小曲有很多都叫“钟声”,大概是法国音乐的一个品种吧。除马林马莱的“钟声”,当晚我还听到了另外四个作曲家写的“钟声”。

  Tafelmusik的“天体音乐”专场也在紫禁城边的音乐厅演出,时间和“日出时让悲伤终结”相差没几天,让我错觉它也是古乐季的一部分。时间往前推,今年七月份在这里也有过一场古乐音乐会,乐队不太有名,德国的,名字叫Musica Alta Ripa,节目按泛地理的(我要说,这是最不动脑子的”策展“思路)“欧洲都市风”的标题来编排,巡游十八世纪欧洲繁华都市。比如汉堡的代表人物是泰莱曼,莱比锡呢当然是巴赫,威尼斯就是维瓦尔第,最终结束在亨德尔和珀塞尔代表的伦敦,很有心思地挑选了珀塞尔的“假面杂剧”《仙后》里的一支夏空《中国男人之舞》作结——《仙后》之为“杂剧”,里面夹杂了很多当时英国流行文化因素,比如在戏里安排了中国男人和女人的角色,就是因为当时英国女王收藏的中国瓷器(好像是康熙或乾隆赠品?)名气很响,朝野上下津津乐道。

  说到夏空,Tafelmusik演奏了两首夏空,一支选自吕利的《法厄同》,另一支是伽利略时代的意大利作曲家梅鲁拉的《夏空》。我想提一下,听了霍格伍德指挥广州交响乐团的演出,我觉得最值的就是巴赫d小调无伴奏小提琴组曲里那支夏空的管弦乐改编曲,霍格伍德没有选择常见的斯托科夫斯基或布索尼改编版本,而是心思独特地找出被遗忘的德国浪漫派作曲家约阿希姆·拉夫的改编版本,真是一件十九世纪乐海遗珍!剑桥出身的霍老,学术功夫是令人敬佩的,他有一种考古者的眼光,他要告诉我们,所谓的“古”都不是绝对的“古”,古乐放到不同的上下文中,可以折射出许多不同的时代特征。

  “紫禁城古乐季”其实只有四场,剩下两次分别是在十一月底和下月底,其中十一月的法国Les Arts Florissants(“繁荣艺术”)古乐团特别令人期待。我不知道目前在法国是“诗乐天才”水平更高还是“繁荣艺术”更高,大概旗鼓相当吧,两个乐团连名字都起得像对联似的,都是得自法国歌剧——“诗乐天才”来自拉莫歌剧《赫伯的节日》(Les fêtes d'Hébé, ou les talens lyriques)副标题,“繁荣艺术”来自夏庞蒂埃的独幕歌剧Les arts florissants。“诗乐天才”好像从不到亚洲巡演,在北京能听到“繁荣艺术”,我等很有耳福了——虽然,他们派来的只是一个声乐跟琉特琴、维奥尔组合的小分队,威廉·克里斯蒂本人并不亲临北京。顺便说一下,《赫伯的节日》极其美妙动听,曾经是我老人家失恋时的内服药(每天一小时)。好玩的是这出有关“诗乐天才”(里面出现了萨福!)的戏,最精彩的演绎者却是威廉·克里斯蒂指挥的“繁荣艺术”而不是克里斯托弗·卢塞指挥的“诗乐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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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蒂的“繁荣艺术”古乐团灌录的《赫伯的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