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脱下工作服放进抽屉,取下工作卡,扣在桌上,依稀能看到那张发黄的照片上,一个几近光头的小伙儿,那是六年前的我,一脸正气、热情,混不吝的样子,愣头愣脑的。


我辞去了人生的第一份正式的工作,我无以名之,就算是软件工程师吧。

 

那是个阳光充足的下午,甚至有罕见的金灿灿的夕阳,我在夕阳的余辉里走出大门,我知道明天早上7点钟,我不用再跨进来了。

我设想过许多次离职的情形,没想到是这样的自然坦然。就像我设想过许多的『第一次』,当它们发生时,总是和设想不同,却又总是那么自然,就好象『本该如此』一样。

我在七月的最后一天提出辞职,没有在网上搜索『辞职报告范本』这样的东东,冷静的写了封简短的email给老板,老板表示震惊,我只好又写了封夹叙夹议的辞职信--甚至忍不住的引用倪震同学『结构性中年危机』的字样,此前的数年,无数的瞬间--我和门卫吵架的时候,我对公司饭堂感到忍无可忍的时候,我对工作感到厌倦至极的时候,我默默无闻帮人背黑锅擦屁股的时候,我都没想过要辞职,在这样一个平静的日子里,就这样平静的辞职了。『我希望平静低调的离开』,在辞职申请里我这样写到。

 

过去的六年,一份我并不怎么喜欢的工作,大部分的时间,我努力说服自己热情的对待它,而事实上我也是这么做的,有许多记忆深刻的夜晚,和同事或者合作者联合调试程序到午夜时分,我出去抽根儿烟,再泡一杯浓咖啡回来,当问题终于获得解决,几个人背靠办公桌兴奋的高谈阔论时,我感到过一丝丝工作的快乐,这也是我追求的虚荣的形式感的一种,我的确追求到了。

 

六年的工作,大部分时间我是在调试、调试、调试,分析、分析、分析,我喜欢《低俗小说》里两个杀手的话:我们的工作是解决麻烦!这就是我过去六年的大部分的工作内容,我总是在解决问题,在阅读不同风格的人撰写的代码,偶尔续写上我自己风格的代码,这些活动令我变成一个过于逻辑分明的人。我总是希望下班后走到我住处的那短短的时间里,我完全忘掉工作,事实上我的确也做了这样的努力,回到我的住处--起初是公司宿舍,然后是间独立整洁的小房间,最后是凌乱的独立出租屋--我不再看任何和专业有关的东西,和工作有关的东西,甚至有段时间,我回到住处拒绝打开电脑,只是躺在床上一本一本的读书或者索性抽出几张白纸练上一阵子书法。

 

往事不堪回首,离开的时候才会感觉到自己的重要。

我对工作没有爱,但有出于职业道德和做人自律意义上的敬业精神,我做过的每一项工作都当得起『靠谱』二字,甚至我最后做的一项工作:列出工作交接计划,安排交接。

我想这会是我最后一项工作了,我要把它做好,然后华丽的转身、退场。

 

我的工作被分配给五个人接手,这时我暗暗的想:妈的,知道兄弟为何要走了吧,一个人当五个人使啊~~

我用了22个小时和五个人分别交接了我的工作,这22个小时里,我像个讲师,将自己的经验教训和所谓的『技术内幕』讲给人听,我接受任何的提问并一一详细的解答,我声音洪亮饱含激情,PPT辅以白板笔,文字总结辅以程序演示,以至于每一场交接会议后,我都嗓音嘶哑疲惫不堪。我以极大的热情做这最后一项工作---因为这有可能是我在这个行业的最后一项工作了,六年了,我对得起用了大学四年时间读的『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学位,我想告别IT行业了~~

 

开始的时候我甚至要说服他们积极的接手:『这毕竟是一门技术呀,你将来就算离开这个公司也可以用它谋生的』我这样说道。讲过几场之后,有后来者打趣的问道:你的下一份工作是讲师吗?

六年来,我感到我是个没有天分的程序员,我技术水平不高,但表述能力是相当靠谱的,交接工作完成,提交给老板,老板当场发出问卷给接受者,收到五份毫无悬疑的满意答复,我很开心,最后的一项工作也算是圆满吧,我希望来的明明白白走的清清静静,挥挥手,不带走一点遗憾。

 

接着是一个接一个的饭局,我拒绝喝的大醉,甚至拒绝喝酒--这不是我的毕业典礼。甚至在最后一场饭局上,我端着酒杯说:希望大家不要灌我,过去的六年,我酒量不大但酒风浩荡,大家不要在离开的聚会上罚我饮的大醉,如果这样,我会逃跑的。然而还是喝了很多,一个个的面孔变得模糊,离别的不舍和祝愿又是如此真诚,以至于我真的要感动了,真的觉得惭愧,不该离开大家,离开这个队伍。

 

眼看这是一个在我期许中的退场,好和好散的合作,但我在公司呆的最后一天却是如此令人不愉快,本是一件计划中合理的事,却变得波折频生,终于不能顺利的完成手续,我想 告诉你,我跟了你六年,你该知道我的为人,作为一个主管,你不该连这一点毫无风险的事都担当不起,就算你不了解我也不该怀疑我的职业道德,在那十几秒钟,我感到了深刻的悲哀,昨天还热情的举起酒杯的手,今天拿着电话拨出怀疑的声音,昨天满含笑意与离别的双眼,今天是陌生的冷酷。我回到自己的位置,在那一瞬间,我感到自己是个傻B,一腔的热情慢慢的冷却,变成幽怨的苦水和巨大的委屈,那一瞬间我的失落,犹如被骗取了初夜的无知少女。我们的关系本就建立在一张契约之上,所有的感情都无法掩盖这是一笔交易的实质。

 

我利索的取下工作卡,脱下工作服,斩钉截铁的离开办公室,我无法华丽的转身,就这样结束吧,我应该告诫后来者,应该告诫离开的人,也许你们该相信职场上的名言:我们和老板永远是对立的。你们应该随便搞一下就离开,不埋炸弹就算是有职业道德了,你们应该饱含着『我走之后,哪管洪水滔天』的快意离开。

 

我接手过别人的工作,很不幸他们采用了『猫盖屎』的方式做最后的交接,表面上风平浪静了,TA走之后,洪水滔天,我鄙视这样的人,我敬重我作为手艺人的这份工作,现在我离开了,所谓雁过留声,人过留名,过去这六年,处处都留下我工作的痕迹,在浩如烟海的source code中,你们会看到By magic 的字样,循着这行字往上往下阅读那一行行的代码,你们可以看到一个离去者的风格。你们可以像我一样对着某些混乱的代码骂骂咧咧或者对着某个其妙的算法感佩莫名。

 

我什么也没带走,只是copy走了多达15G的电子邮件,那是我六年来结结实实的工作,结结实实的每一天。

我没有过太多分手的经验,但理论上,我坚持交恶的分手是最为干脆的,没有拖泥带水,没有藕断丝连,这次我无意如此,竟然也有了这样的效果,不能不说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走的时候,我甚至没有再朝那个方向投去一次目光,我以无比轻松的心情离开了,这也令我想起我另一次的分手,我说:我走了,我下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