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我脑子里老是在冒白先勇的名字,冒他的《游园惊梦》,死活就是找不到那句老是在我脑子里咬牙切齿的“唱戏唱到私订终身后花园,反正轮不到我去扮奶妈!吃酒,我不惯做陪客!”我怎么老觉得那是十三天辣椒蒋碧月的辣话呢?真是可怜,可怜的钱将军夫人,可怜的老五。可怜她,得月台的蓝田玉。
  小时候,我有两本成人读物,一本《宝岛》,一本残头残尾的《收获》,那一期正好是介绍台湾当代文学,有於梨华《傅家的儿女们》,有聂华苓《桑青和桃红》,都是节选,不节选的是白先勇的《游园惊梦》。可那时候不喜欢。只记得钱将军夫人下了计程车,在窦公馆的穿衣镜前望自己那袭过时的长及脚背的墨绿杭绸旗袍。那料子映照不出原本光泽,钱夫人的怀疑真是惊动人,又她自忖是老了、眼睛不中用的那一瞬,说哀恸天地也不过分。人是自己也要骗自己的。且不说她是不是当真还有私房钱,即便是当真爱那料子,只怕送到台北的大裁缝手里,那成色也是要被奚落的。此中奥秘,不可说。白先勇这厢也沉得住气,只是不表。因钱夫人自己心里也是不表的。
  表不得。一表,就成李奶奶开唱:铁梅,你爹姓陈,他不姓张。那怎么可以。就像张清芳唱的:虽然明知无法让你回心转意,故事还要继续下去。白先勇就是这样知心又狠心的人,他是知道有什么样故事。有什么样开头,就有什么样收梢。但他要拧扭,他就要这样的折磨。所以说,我揣测,白不仅是出了柜的男同,还是没出柜的M。凡折磨人的小说,都只自虐狂作者才能创作。这条真理颠扑不破。
  《游园惊梦》是念中学了,才又能鼓起勇气读一回的。可见人性本善大约是对的,至少人性本懦或弱总是对的。只记得最强音是钱夫人几杯花雕下肚,唱不动了惊梦,却心里呼喊。《雪国》里最强音是哪里,我不知道书上怎么说,只记得驹子酒后到客栈,不体面地唤人名字。“纯粹是女子纯洁的心灵在呼唤自己男人的声音。”且不管钱夫人对着镜子望不到意念中翡翠似的绿汪汪,不管钱夫人计程车穿过窦公馆门口一溜黑色小轿车,那前面的一阵阵心紧,且都是没有表过,到这里,也就越发显得不值得表。吴声豪的笛子吹得再高,也没有得月台的蓝田玉的心高。心比天高,命如纸薄。不光戏子,也是各位。
  到得出了门来,那片秋月恰恰地升到了中天,也是钱夫人心里那根弦子该呆呆停住的时候了。
  但这边,李彤,还在继续美得不行,美得薄命。所以看白先勇,也是喜欢过李彤的:
  周大庆打开了桌子上一个金纸包的玻璃盒,里面盛着一朵紫色的大蝴蝶兰。周大庆说那是给李彤的礼物。李彤垂下眼皮笑了起来,拈起那朵蝴蝶兰别在她腰际的飘带上。周大庆替我们叫了香槟,李彤却把侍者唤来换了一杯Manhattan。
  “我最讨厌香槟了,”李彤说道,“像喝水似的。”
  “Manhattan是很烈的酒呢,”周大庆看见李彤一口便将手中那杯酒喝掉一半,脸上带着忧虑的神情向李彤说道。
  “就是这个顶合我的胃口,”李彤说道,几下便把一杯Manhattan喝尽了,然后用手将杯子里那枚红樱桃撮了起来塞到嘴里去。有一个侍者走过来,李彤用夹在手指上那截香烟指指空杯说道:
  “再来一杯Manhattan。”
  多少人说她是最后的贵族,多少人说她是谪仙子,都是外行看热闹。过日子,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越是场面上光鲜的,越是不知道多少肚里的烂糟糟。要不何苦这样辛苦地扮相上场?须知,最亮眼的总是戏子。“垂”“拈”“别”“撮”“塞”“指”,几个动词,是纤纤葱指,又是明眸皓齿,我看却是洗刷不掉的唱念做打。
  唯美主义说生活模仿艺术,是不假。却也不真。因为,只有坏的生活才模仿艺术,不管模仿的艺术好是不好。
  白先勇是真悲凉,因他笔下没有张爱玲的梁夫人,也没有被陷害的葛薇龙。他这里,既说辣话、又有辣手的人是没有的。只有一些惨淡。就算他有金大班,有尹雪艳,也只是皮相,皮相底里是众男人/大陆文化的疲软。这里,谁也没有生活的智慧。
  大概,生活里其实并没有智慧可言——白先勇若是这样想,真冤死了多少一心富贵高尚的人。其实,谁想知道所谓的智慧或者真理性的东西呢?“真理如果不能如果不能用来发明一种烹饪鹰嘴豆的方法,那就一文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