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如今时常被称作魔都,这样的称谓虽然带有上世纪前半叶新感觉派的旧痕,但也确可印证此时此刻的种种现实,只是我总记得卡尔维诺在《看不见的城市》书末的话:“在地狱中寻找非地狱的人和物,学会辨别他们,使他们存在下去,赋予他们空间。”

我学校毕业后有好几年的时间,都租住在复旦后门外的运光新村一带。在各种以“豪园”、“都城”、“名苑”为名的高档商品房小区出现之前,新村,这种为解决工人居住问题而大规模兴建的五至六层连排水泥住宅,曾是上海人在上世纪后半叶最普遍的生活形态,也是上海作为一个工业重镇的最大遗迹。如今,虽然昔日的工厂大规模地消失或搬迁,但很多的新村依旧顽固地存活着,它周边几十年来慢慢生长出的成熟配套生活环境和相对低廉的租房价格,庇护着那些渐渐老去的原住民,以及很多无力购房的外来户。

我起初是和几个原本就同寝室的好友合租,一起生火做饭,喝酒打牌,那感觉好像延期毕业一般;后来就慢慢分开了住,但都还在这一带。东西向的巴林路、运光路,南北向的辉河路、伊敏河路,构成一个四方形,十分钟就可走完一圈,我们就散落在这个小小的圈子内,忙时沉寂,闲时走动。这里的小区绿化都不错,夏天时蝉鸣如雨,小区里有本地居民看见我们拿着一端套着塑料袋的长竹竿威武地在树下逡巡,便问我们在做什么,答曰抓知了,又问,抓知了干什么?我那个山东同学白了他一眼,义正辞严地说了一个字:吃。

骑个自行车,要逛书店的话,就往北,几分钟后穿过复旦南区,国权路、国年路一带的学术书店、打折书店还有旧书店比比皆是,直至如今,我依旧觉得,没有书店可逛的居处是荒凉的,而当时的我们真是生活在一片繁华地。往南,穿过中山北路的内环高架线,也就是几分钟的时间,就到了同济大学本部,那里有一片最热闹的足球场,不大的一块人工草皮,被书包和矿泉水瓶摆成的小门切割成五六块小场,每个下午都人声鼎沸,校内校外的都有,因为场地小,大家都只好走技术流的路线,螺丝壳里做道场,倒也非常海派。复旦这些年大兴土木的一个悲剧就在于,竟然在连块踢球的地方都没剩下,相形之下,同济的那块球场更显得珍贵。

我是在搬离运光路之后,偶然回去看朋友,才蓦然惊觉,自己曾经在一片暧昧之地住过这么久。短短几百米的小马路上散落着六七家足浴店和洗头房,那些外乡女孩子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坐在玫红色的玻璃门内,与周围的五金杂货店、小饭店、花店以及便利店,与那些陈旧的方块水泥住宅楼,怪异地融为一体,如同人间深河,收藏着一切的悸动。

复旦大学正门外的邯郸路,这些年已经像被“面目全非脚”踢过一般,而后门外的生活,一直没有什么变化,像是有“还我漂漂拳”的保护。蝉鸣依旧,书店依旧,球场依旧,洗头房和小饭店依旧。只是当年一起住在这里的我们,如今都已纷纷离去,一直坚守的那个曾在夏天抓知了来吃的山东哥们,前阵子也在遥远的宝山买了房。

当最后一个朋友离开这里,我们便不再有什么理由回来,后门外,就会真正成为一种散乱记忆的汇聚所,而不再是看待世界的出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