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源记》,我初中时读过,没什么印象。初中时读过的大都没什么印象,鲁迅也没什么印象。鲁迅的“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这篇后来我颇喜欢,“这上面的夜的天空,奇怪而高,我生平没有见过这样的奇怪而高的天空。他仿佛要离开人间而去,使人们仰面不再看见。然而现在却非常之蓝……”我喜欢鲁迅的深沉冷硬,以及这读来顿感深沉幽远的汉语之美。但那时对此也没什么印象,估计会觉得它阴郁,似乎那个时代的作家都下笔阴郁。
  同样,《桃花源记》再次读到并且喜欢也是在多年之后,工作之后。它收录在一本叫作《魏晋南北朝散文》的书里,其中有庚信的《枯树赋》、鲍照的《芜城赋》(读到了鲍照的《拟行路难》,我才知道君不见什么什么这一句式并非李白首创),等等,都写得好,但我觉得《桃花源记》更好,更对我胃口,当时不无惊艳之感,这与初中时倒背如流过也不无关系。《桃花源记》,我是当作小说读的(读而不是看),它就是小说。它的和谐规整,已臻完美。如果说“晋太元中”是头,是掷石子入水,“南阳刘子骥………寻病终。后遂无问津者。”是必不可少的足,是余波,而“山有小口,彷佛若有光”便是这个小说的眼睛,是反映了天空景象的荡漾开来的波光。“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耐人寻味。《枯树赋》中有一句“树犹如此,人何以堪”,这是名句,所谓“惊人之语”。惊人之语固然惊人,毕竟只是人对事物的观念,是诠释,是加诸于其上。而“山有小口,彷佛若有光”则已是事物本身了,它体现了人的注视,人注视着这流转的人世——这人世中的人、事和物,人使这一切显现为“典范”(所谓形式),而这便是我所追求的写作直接的、具体而微的目标。当时我大概就是这么想的,现在则更清楚了。
  另外,我还想说的是,《桃花源记》中的桃花源,是魔幻的,也是人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