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了几天时间把《不负如来不负卿》又看了一遍,和几年前比起来,关注点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当年冲着言情去看,女主与鸠摩罗什之间因为身份而不能相爱,因为时空而不能相守,因为时局而历经磨难的感情一直牵着人不停地回味。但再读时,这些情爱上的事儿都已经了然于胸的情况下,更多的背景和人物就进入视线了。

偶然看到作者说不是当言情写的。深以为然。作者花了大量的笔墨在南北朝时北方五胡十六国时期,从西域龟兹,河西走廊的凉州,一直到长安的种种景象描绘。那是一段如果不是专业历史研究者很难搞的明白的大动荡,大混乱的历史时期。文章的涉及面极广,佛教史,西域使,从西域到中原的民俗,乱世中低层人民的悲惨生活,大乱局中各个粉墨登场的风云人物。时间跨度七十年,地域跨度几千里,更有对社会各阶层深入的描写。于是看完一大感受,是这篇无论深度广度可读性都十分高的作品,因为女主的穿越女身份被当做言情来对待,是一件非常可惜的事。

书中两个大场景令人印象十分深刻。一个是龟兹的苏幕遮,一个是姑臧(今武威)所发生的大饥荒。苏幕遮可称龟兹版嘉年华,作者以女主的视角详细描写了这个连续七天的盛大民俗。那是一千六百多年前的西域,连人种和语言都与我们所熟悉中国截然不同,要复原这样的一个庞大盛事,需要的是作者对西域历史的深入了解,合理的想象,以及深厚的创作功力。这是一件需要投入极大心力才能完成的工作。当然文中涉及到西域风俗或南北朝风俗的地方,不止这一处,但苏幕遮的狂欢气氛的确给了我最深的印象。

让一个现代人去想象饥荒的场景,几乎只有一个途径,那就是从父母祖父母处听说来的。但听闻和亲历是截然不同的体会。于是将凉州那场饥荒写得如此入木三分几乎成了看完全书最令我欣赏的地方。饥荒什么样子,也许从各种资料和口述中能够有所了解,但饥荒不是一个人几个人的事儿,这涉及到了非常广阔的社会背景,一个全民饥饿的社会里,人们的精神状态会是什么样。也许在别的作品中这个可以不是描述的重点,但在本书中,因为鸠摩罗什的关系,这就成了非常关键的一点。当日月都暗淡无光,前景一片黑暗,周围的人不断死去,作为人的尊严和底线已经荡然无存,兽性开始占上风的时候,是宗教的力量温暖着灵魂,将那些即将堕入地狱的人拉回人间。鸠摩罗什,就是那个拯救灵魂的人。

但作者并没有写他如何在灾难中神通广大高不可及。他在这场灾难中的无力,痛苦,挣扎,一点也不比其他人少。别的人所面临的沉沦和绝望,于他来说更是成倍加诸于身。一个人的蜕变,必然经过巨大的挫折和痛苦,鸠摩罗什的形象,因为他与这场灾难融为一体而变得更加丰满可信。

书中写了鸠摩罗什的四个阶段:十三岁的少年时期锋芒初露;二十四岁的青年时期风华绝代;三十五岁的中年时期困厄中的觉醒;五十岁的老年登上人生的顶峰。最欣赏的是每一个时期的鸠摩罗什都被刻画出了所属年龄的特质:少年神童的踌躇满志和对前路的迷茫;青年高僧的率性和冲动;中年法师的悲悯坚持;老年的睿智淡然。而贯穿始终的,是他对信仰的固守,对爱情的坦然,对自身使命的清晰认识。从供养精良的皇家高僧,到历经磨难远涉瀚海弘传佛法于中原的宗师,他有成长,有挫折,有迷茫,有妥协,但心中的信仰一直支撑他完成了绝世伟业。

这样的鸠摩罗什才可信,可敬,可爱。

除了鸠摩罗什外,书中还写到了许多史书中提到的人物:白纯,吕光,段业,沮渠蒙逊,李暠,姚兴,赫连勃勃,慕容超……那毕竟是一个乱世。乱世的特点总是英才辈出。作者将这些人物巧妙地安排在文章中,一个个介绍他们,性格,出身,生平,结局。从西域到中原,正如别的读者所评论,简直就是对那个时代的科普。

若说前两次读这本书和现在的共同感受,那就是感叹于作者的博学和用心。这绝非一本靠穿越YY于某名人爱情的书,也许有这样的元素,但历史,民俗,佛学方面巨细靡遗的介绍,古今中外各种价值观的碰撞,历史事件的诠释,都让这本书远远超出了言情小说的范畴。